电来了以后,教室里的热闹像被戳破的气球,慢慢瘪了下去。
周祁拍着桌子喊“为什么来电”,被老赵从走廊里探进来的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。
所有人在那阵短暂的兴奋之后,像集体被抽走了精神,一个个软塌塌地趴回桌上。
日光灯管又白又亮,比停电前更刺眼,把每个人脸上的倦态照得清清楚楚。
空气中还残留着蜡烛熄灭后的那股焦涩味,混着几十个人的呼吸,又热又闷。
老赵在讲台前交代了几句,无非是“电来了就继续自习”,“别把停电当借口”,“该做的题一道都不能少”。
教室里重新静下来,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像一片细密的小雨。
沈栀翻开化学卷子,做了几道选择题,忽然没了力气。她放下笔,转头看向窗外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
教学楼外的路灯又亮了起来,把操场上的一小片空地照得发白。更远的地方,几栋居民楼的窗户亮着稀疏的灯,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。
她收回视线,目光掠过陆屿的方向。
他正低着头写题,眉心微微蹙着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瘦。
沈栀看了一会儿,拿起笔继续写。
下课铃响时,大部分人像终于得到了赦令,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。
周祁把书包往肩上一甩,冲沈栀喊:“沈栀你今晚走哪条路?我跟你一起,我总觉得还会停电,这学校太邪门了。”
沈栀摇摇头拒绝了:“我还有半张卷子没写完,你先走。”周祁也不坚持,挥了挥手走了。
林想想也背着书包过来道别,说明天见。沈栀冲她点了一下头。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零星几个。
沈栀低头写题,耳朵却留意着斜后方的动静,陆屿还在,她能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。
沈栀把最后一道大题写完,把笔帽盖上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过九点半了。
站起来,把书收进书包,然后朝后门走,陆屿也站了起来,背上书包,和她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走廊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。
陆屿跟在她身后,隔了三四级台阶,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时,沈栀忽然开口:“你回去,有人给你留灯吗?”
陆屿脚步一顿,抬起头,看着她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,缓缓开口:“有。客厅的灯会亮着。”
沈栀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教学楼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一点很淡的桂花香。
天上的云被吹散了,月亮悬在天边。
沈栀没有往校门走,拐向操场的方向。陆屿也没有问,只是跟了上来。
这个时间,操场已经没什么人了,跑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,像一条浅浅的河。
沈栀走到看台边,把书包放在台阶上坐了下来。陆屿站在她旁边,过了两秒,也在她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面朝着操场,看着那片被月光铺得发亮的地面。
远处有巡逻的保安骑着车经过,车灯一闪一闪,像在黑夜里眨眼睛。
“高考…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”沈栀声音轻飘飘的。
陆屿偏过头看她,眼睛里映着一点微弱的月光。他沉默了几秒,认真想着这个问题。
他一直认为自己和高考之间的关系很简单:考完,走人。
这是他心里很早就埋下的一根线。
从初中开始,他就在等这一天,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离开的机会。
他把离开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过,因为这个词太尖锐了,说出来就会伤到不想伤的人。
陆屿失笑,她总是这样,把一些别人避之不及的问题,平平淡淡地扔到人面前。
“离开。”他斩钉截铁。
沈栀点了一下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居民楼。
风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,又放下,她的声音很淡,慢慢说:“我也是。”
陆屿心里一颤,他侧过头,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,像被风吹皱的湖水,晃动着。
“……去哪?”他轻声问。
沈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校服袖口,想了很久。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很多遍,现在终于说了出口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低而缓:
“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……重新开始。”说完顿了顿,转过头看向陆屿。
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人的轮廓描得有些模糊,可目光像一柄细刀,慢慢探进他的眼睛里。
“你呢?”她盯着面前的人,直接问道。
陆屿像是哑住了。
他看着她,从前想好的话卡在喉咙里,自己分明是想要走的,走得越远越好。
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客厅灯永远亮着、却没人等他说话的家。不想再听到他继父用那种客客气气的,像对待访客一样的语气和他讨论“你以后要考个本地的大学,离你妈近一点。”
他本来想说,我也是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
可现在,忽然说不出口了。
“你还没想好?”沈栀问。
陆屿垂下眼,低声说:“想好了,但我,我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沈栀没催他,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重新望向操场。
夜风大了些,把跑道边上的草吹得伏下去一片,她声如清泉:“那就不说。等你想说的时候,再说吧。”
陆屿看着她,忽然不想躲了。
“沈栀。”他叫她。
沈栀偏过头。
陆屿语气很沉,又带着一点暗含的恳求:“等考完了,等我……”
他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,没有动,“到那天,我会告诉你我去哪。”
沈栀看着他,半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笑意微扬,如同月光落进水面,她温声道:“那我等你告诉我。”
陆屿的喉咙紧了紧,忽然有种冲动,想伸手去碰一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目之所及处那只手很白,指节微微屈着,在月光下像玉一样凉。
他忍了忍,把目光移开,重新看向前方。
操场尽头,有一盏路灯在闪,明一下,灭一下,像在打一个只有他们看得懂的暗号。
陆屿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,也挺好。就停在这里。两个人,一片操场,半轮月亮。她还没走,他也还没说。
所有的“以后”都还悬在风里,像一颗包着光的小石子,不落下来,也不会碎。
他们又坐了一会儿,安静像一床薄毯子,轻轻盖在两个人身上。
后来保安骑车过来,用手电远远地晃,高喊:“高三的?在干嘛!还不赶紧回家了!”
沈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两人慢慢往外走。
到了小区门口,沈栀走了几步回头看,陆屿还站在原地。
沈栀朝他扬了扬手,说:“回去吧。”
陆屿点了点头,可一点没动。
沈栀转身,慢慢地走上楼,风从身后吹过去,把她的影子推得歪歪斜斜。
陆屿仰头看着灯打开,暖黄色点亮了那一方黑暗,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转身离开。
手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僵了,可却没觉得冷。心底莫名的感觉,又暖,又让他有点慌。
……
降温来得突然。
周一的早上,沈栀推开窗户时,楼下的梧桐树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全部水分,黄叶子卷着边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
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,脚步比平时快。
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,出门时还是被风吹得眯了眯眼。
昨晚没睡好,被子太薄,半夜被冻醒了两次,后来把椅背上搭着的一件旧外套拉过来盖在腿上,才勉强睡到天亮。
到教室时,沈栀鼻尖冻得有些红。
林想想比她先到,正端着个粉色保温杯在门口和几个女生说笑。
见她来了,林想想小跑过来,不由分说地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。沈栀低头一看,是一枚暖宝宝,还带着体温。
“你脸都冻白了。快贴上,我今天带了好多。”
林想想说着,从口袋里又摸出几枚,花花绿绿躺在她的掌心里。
沈栀说了声谢谢,撕开一枚暖宝宝,贴在了校服外套的内侧。
温度慢慢地从衣服里透进来,她觉得整个人松了松。
上午的课照旧。
到了课间操时间,老赵匆匆进来说今天风太大,改成室内活动。
教室里一下又热闹起来,周祁倒是难得没参与,趴在桌上补觉。
沈栀坐在位置上看物理错题本,林想想从前面过来和她聊天,正说着,林想想掏出两张纸条来。
沈栀扫了一眼,是电影票,上面印着一部最近上映的青春爱情片的名字。
“沈栀,你看过这个吗?”林想想小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栀摇摇头。
“我也没看,想找个人一起去看。”林想想把电影票在手里翻来翻去,目光时不时地往斜后方飘。
沈栀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这个话头。
林想想又和她聊了几句,然后站起来,说去接水。
她从沈栀的位置到教室后门,步子有些犹豫,又有些兴奋,后脊背挺得很直,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荡着。
走到陆屿桌旁时,停下了。
“陆屿。”林想想声音清亮得像一颗珠子滚过玻璃。
教室里原本嘈杂,可周围几排的人都像被牵住了耳朵,说话声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。
沈栀低着头,笔尖仍停在错题本上,注意力却全被吸了过去。
“周六你有空吗?我买了两张电影票,新上的那个片子听说特别好看,一起去看吧。”
林想想把两张电影票轻轻放到他桌角。
旁边几个人交换着眼神,周祁也醒了,扭头去看。
陆屿手里的笔停了,他抬起眼,先看了看那两张票,又看向林想想。
表情平静,在白日清亮的光线里,像一堵白墙,冷而硬。
“我不看电影。”他冷声道。
林想想怔了一秒,脸上那点笑像被风吹灭的烛火,暗了暗,又挣扎着亮起来。
飞快地说:“没关系,那下次约别的。或者你不喜欢看电影的话,我们去书城也行,我正好想买几本参考书。”
陆屿没有接她的话,低下头,重新看向自己的卷子,“不用了。我想,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
林想想僵在过道里。
她低下头,把两张电影票从桌角拿回来,折进掌心里,笑了笑,“那好吧,不打扰你了。你继续做题吧。”
然后转身,朝自己的座位走去。
教室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声音。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,把教室门摔得“砰”一声响。
周祁小声骂了一句:“搞什么啊。”
林想想坐下后,把电影票塞进书包最外面那层。她的同桌搂了搂她的肩,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。
林想想摇了摇头,说:“没事啊,这有什么的。”声音还是那样清亮,和平时一样。
整整一天,林想想都没有再和陆屿说一句话。
但她也没有消沉,照常和女生们打闹,照常回答老师的问题。
可那天之后,她不再在课间绕远路经过陆屿的座位,也不再跑过来找陆屿问问题,偶尔会望着窗外出神。
就这样过了一周,无事发生。
周四早上,沈栀一来就觉得班里的氛围有点奇怪,刚一坐下,周祁就压着声音凑过来。
“沈栀,出大事了!昨晚有人看见林想想把陆屿堵在楼梯口,跟他表白了!”
沈栀一呆,脑袋里有一根弦“嗡”地震了震。
周祁见她终于有反应,更来劲了,把身子又压低了几寸:“真的,二班一个女生路过,亲耳听见林想想说什么‘我喜欢你很久了,不是开玩笑’。我靠,太猛了!不过后来那女生不敢听了就跑了,后面的事谁都不知道。”
他吞了吞口水,又补一句:“今天林想想没来。”
沈栀心绪有点乱。
“你说陆屿会怎么回啊?”周祁还在问,眼睛亮得冒光。
她不想跟周祁讨论这个,可又没法不让自己去想。
傍晚,放学后沈栀没走,陆屿也果然留到了最后。
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沈栀站起来,把后门关上。那扇门一合上,整个教室像被抽掉了一半空气,静得发空。
陆屿坐在位子上,抬头看她。
他一点也不意外,已经等了一天了。
“昨晚……”沈栀走近两步,站在他斜前方犹豫着没说完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陆屿沉默了两秒把笔放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她说喜欢我,然后我拒绝了,我对她没有那种感觉。”
沈栀见他神色有一点疲惫,顿了顿,轻声问道:“……她呢?”
“她问我,是不是因为她不好,所以才会被拒绝两次。”
陆屿叹了一口气,“我说不是。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的问题。你会遇到更好的人。”
沈栀点点头,慢慢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。
教室里安安静静,只有窗外传来操场上远处跑步的哨声。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……明天,等林想想回来了,你再和她聊聊吧。”
陆屿一愣,“我昨晚已经说清楚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沈栀摇头,“昨晚她是抱着希望去的,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,大概只顾着难受了。”
沈栀看向他,眼神认真克制,“高三了,学业比什么都重要,明天和她再好好谈谈吧。”
陆屿看着眼前的人,她坐在暮色里,身后的窗户透进最后一点青灰色的光,周身沉静平和。
“好。”陆屿还是点头答应了。
夜风从外面流进来,吹动了窗帘下摆。风大了些,把两人的衣领都吹得轻轻翻动。
“沈栀。”陆屿忽然开口,脸有点红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,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,你直接跟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有点颤抖。
沈栀偏过头看他,他的侧脸染上一层薄红,目光却出奇地认真。
她想了想,笑着点头道:“好。不过你也要保证,不会因为我说得太直就躲开。”
陆屿肩膀一松,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他摇了摇头,“不会。”
又顿了顿,侧开脸,连耳根一起红透了,小声说:“……我躲不过你。”
沈栀心口一颤。
把目光转窗外,风把碎发吹起来,有几根擦过脸颊。
她脸也红了,低声说,“天快黑了,我们走吧。”
两人关好窗户,一起走出教室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
到了小区门口,沈栀朝他挥挥手,转身走进去。
陆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,仰着头,直到看到暖黄色的灯光亮起,才慢慢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夜已经深了。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陆屿走在风里,忽然不再觉得冷了。
……
第二天,林想想回来后,陆屿在午休时找了她。
他们站在教学楼后面那排银杏树下,风很大,叶子飘得满天都是。
林想想低着头,陆屿站在她面前,说了很久。
沈栀站在三楼的走廊上,从窗户往下看,两个人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后来林想想哭了,陆屿给她递了一包纸巾。林想想接过去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
沈栀慢慢转身走回教室,她知道,现在才算真的结束了。
晚上,她回到家给猫换药。
猫很乖,仰躺在她的旧毛衣上,露出软乎乎的肚皮,眯着眼打呼噜。
沈栀换完药洗了澡出来,坐在书桌前,头发还半湿着。
窗外很静,只有远处偶尔响起的汽车喇叭声,她翻开日记本,想写点什么,但笔举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落下来。
就是这个时候,系统冷冰冰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来。
【原CP情感联结已断裂,任务阶段性目标完成。请宿主继续推进。】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她半干的头发吹得凉丝丝的。
……
周一,又下雨了。
沈栀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。
这场雨从下午第三节就开始酝酿,天空从铅灰变成墨蓝,云层压得极低,像要把整座学校都吞进去。
放学铃响时,第一滴雨落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紧接着,雨就大了,哗哗地往下倒,像是天被谁捅穿了一个口子。
沈栀摸了摸自己的书包侧袋,轻叹一声,明明今天早上出门时天还好好的。
她站在人群最边上,后背贴着墙,看着眼前这场没有停意的雨,一点不着急。
反正回去也是一屋子冷气,迟一点早一点没什么区别。
只是这雨下得确实大,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层浅水,被风一吹,泛着细细的波纹。
雨幕里一个男生跑得太急,脚下一滑,差点摔在台阶上,被同伴拉了一把。沈栀看着他们踉跄着消失在雨幕里,心想,这天气连跑都跑不稳,还是等等吧。
忽然,一把黑色的伞闯入她的视线。
伞尖从身侧伸出来,在她前方的雨里撑开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伞沿下传过来,“走吧。”
沈栀转过头。
陆屿站在她旁边,单手举着伞,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倾着。
他的书包挎在一边肩上,另一边的校服肩膀处已经有几点深色的水渍。
沈栀一怔,然后迈下台阶,走进了他的伞下。
伞不大。两个人站进去之后,中间几乎没了多少空隙。
沈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,被雨气冲散了的皂香。
两个人在雨里慢慢走着,沈栀这边的雨被完全挡住了,而陆屿左半边身子几乎全淋在外面,左肩很快湿了一大片。
“你淋到了。”沈栀抬眸,皱了皱眉,“往你那边移一点吧”
“没事。”陆屿沉声,没有把伞移回来,像感觉不到那半边已经被雨浇透了。
沈栀定定地看着他,雨水在她的鞋边溅起来,像小小的烟花。她的手偶尔会碰到陆屿的手,触感温热。
她想躲开一点,可又怕他一再把伞偏过来,所以只能尽量凑近一些,让他也能在伞下多一寸。
两人在雨里走了一段,谁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雨声在耳边铺开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白噪声。
漫长的沉默中,陆屿先出声:“你之前,问我高考以后想去哪……”
沈栀偏过头看他。
他的侧脸被雨水打湿了,几缕头发贴在额前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。
她点点头:“你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陆屿顿了一会儿,眼睛看着前方被雨打得模糊的街景,缓缓开口。
“……我想去一个能让我不像现在这样活着的地方。”
他忽然停下来,沈栀也跟着停下脚步。
周围是无尽的大雨,陆屿盯着面前的人一眨不眨,握紧伞柄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。
“还有,和你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