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,最后周祁抢着付了账,笑嘻嘻的,“请两位美女吃个饭是周某人的福气。”
林想想笑着踢了他一脚,沈栀站起来,拿好自己的书包,看着他俩的样子忍俊不禁。
三个人在巷口分开,林想想往东,沈栀往西。周祁本来说要送沈栀回家,被沈栀一句“你先送你自己吧”给堵了回去。
回家的路上,沈栀走得比平时慢,麻辣烫的余味还留在喉咙里,热辣辣的像在胃里点了一把火。
她抬头看天,今晚天上没有星星,黑蓝色的天幕像一块洗旧了的绸布。
晚风吹来很舒适,她闭上眼睛,嘴角勾出一个轻松的笑来。
……
星期五,下午有体育课。
太阳还带着余威,虽然已经过了最烈的时候,但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,踩上去能闻到一股胶皮混着草皮的气味。
高三的体育课名义上是“放松”,实际谁都知道,再过几个星期,这每周两节的放风时间也会被主科老师以各种理由征用。
所以班里的人一到操场,就像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,撒欢儿似的。
沈栀站在树荫下面,看着前面几个男生追着一个篮球大呼小叫地跑过去。
周祁也在其中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到她旁边:“沈栀帮我拿一下,热死了。”
没等她答应就一溜烟跑了,留下一阵洗衣粉味的风。
沈栀看了眼那团揉成腌菜似的外套,用两根手指拎起来,叠了一下,放在花坛边上。
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,把所有人召集起来,按照惯例,先跑两圈热身。
沈栀站在队伍的中后段,跟着前面的人慢慢跑起来。
跑道上尘土被晒得很干,每踩一脚都有细小的土粒扬起来。她跑得不快,呼吸均匀,目光时不时扫向前面。
陆屿在最前面,跑步时身体微微前倾。
沈栀瞧见他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,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两圈结束,体育老师吹哨,队伍陆陆续续停下来。
大部分人都弯着腰喘气,有人直接坐到了地上,被体育老师吼了一声“刚跑完别坐”。
陆屿走到操场边,站在离其他人稍远一点的地方,双手撑着膝盖,头垂得很低。
背绷得紧紧的,沈栀看到他太阳穴那里爆出两根很细的青筋,汗顺着鬓角往下滑,脸色苍白。
林想想也注意到了。
她刚跑完,脸也红扑扑的,但精力还足得很。
她朝陆屿的方向看了看,犹豫了一下,然后小跑过去,隔着一段距离问他:“陆屿,你是不是不舒服啊?”
陆屿没有抬头,只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想想更急了,左右看了看,说:“我去给你拿水,你等着。”
没等陆屿回应,她就转身朝器材室旁边的小卖部跑去了,马尾在身后一跳一跳的。
沈栀站在树荫下,看着林想想跑远的背影,又看了眼陆屿。
他手撑着膝盖,身体微微晃了晃。
沈栀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,摸了摸,早上出门时顺手拿了几颗糖,还剩三个。她把糖捏在掌心里,朝陆屿的方向走去。
没人注意到她,操场上到处都是人,吵吵嚷嚷,沈栀像一尾游在浑水里的鱼。
她走到陆屿身后停住,弯下腰,把手里那两颗糖放在他身侧的花坛边沿上。
陆屿听见声音,偏了偏头。
太阳把砖晒得发白,糖纸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沈栀动作很轻,直起身从陆屿身后绕过去,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。
陆屿抬起头时,只看到一个背影。
他垂眸看向身侧的花坛边沿,两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糖纸因为太阳的反光有些刺眼。
他没有动,目光定在那上面,片刻后才慢慢把那两颗糖拿起来,端详着。
“陆屿!”
林想想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。
陆屿闻声,看见她一手抓着一瓶矿泉水,朝自己跑过来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
林想想跑到他面前,气喘吁吁地把水递出去:“给,快喝点吧。小卖部人好多,我排了好久的队呢。”
陆屿没有说话。
林想想把水往他面前送了送,又说:“你先别站着,快去那边坐。”
陆屿没有接,他看着林想想,温和地拒绝了:“谢谢。不用了。”
林想想怔住,手僵在半空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再说点什么,但陆屿已经转身朝树荫下走去了。
林想想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矿泉水,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失落。
下午剩余的时间,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。
男生们继续打篮球,女生三三两两地休息,大部分干脆坐在树荫底下聊天。
沈栀坐在周祁的外套旁边,手里拿着本书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。
周祁打完球,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一屁股坐下。
看见外套被沈栀叠得整整齐齐,他愣了一下,然后怪叫起来:“我靠,沈栀,你把我外套叠了?”
沈栀抬头瞥了他一眼:“那我把它扔垃圾桶去。”
周祁笑嘻嘻地在她旁边坐下,拿起她的水杯就要喝,被沈栀一把夺了回来。
他悻悻地缩回手,四处张望了一圈,忽然凑近她,压低声音:“你老实交代,你是不是对陆屿有意思?”
“你从哪看出来的?”沈栀不冷不热地问。
“这还用看吗?你俩那氛围……我远远看着都觉得电流嗖嗖的。”
周祁说着,还比划了一个闪电的手势。
沈栀把书合上,抬头认真地看着他:“周祁,你要真这么闲,去把操场上的垃圾捡一捡。”
“别啊,我这不是关心你嘛。”
周祁嘿嘿笑,“不过说真的,陆屿这个人很难搞的。你怕不怕?”
“我怕什么?”沈栀反问。
周祁抓了抓后脑勺:“你不觉得他太冷了吗?还不领情。就怕你投入太多最后一无所获。”
沈栀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看着远处,陆屿正坐在树下的长椅上,背靠着椅背,闭着眼。
阳光从树叶的间隙落下来,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,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。
沈栀手放在口袋里,指尖触到最后一颗草莓味的糖。
她把它拿出来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上漫开,带着一点点细微的酸。
“不劳你操心。”她收回视线,把那颗糖咬碎,糖渣在齿间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然后站起来往前面走。
周祁一把捞起外套追上来,又问了几句有的没的,见沈栀不搭理,他又开始不安分地开玩笑:
“你昨天那顿麻辣烫把林想想吃成你小迷妹了。沈栀,你挺厉害啊,男女通吃。”
沈栀斜了他一眼:“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?”
“没有,我这是真心赞美。”周祁举起一只手,做发誓状。
沈栀没理他,又扫了一眼那边的树下。
“你看谁呢?”周祁凑上来,故意问。
“看路。”沈栀淡淡地说,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重新坐下了。
周祁在身后“嘿”了一声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。
大家稀稀拉拉地排好队,听完几句“体育课也是课”的训话,就散了。
沈栀朝教学楼走,林想想从后面追上来跟她并排,情绪明显比之前低落。
“沈栀,陆屿平时是不是很不喜欢别人关心他啊?”她问。
沈栀看了她一眼,轻声说,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林想想抿了抿唇,低下头,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咔咔响。
“刚才我给他买水,他都没接。我知道他可能是不好意思,但我总觉得……”
她的声音小了下去,带着点委屈,“他好像不愿意接受别人的东西。”
“也许吧,我也不了解他。”沈栀说。
林想想叹了口气,也不再说了。
…………
放学回家推开家门的时候,屋里黑着。
沈栀站在玄关没有急着开灯,习惯先适应一下黑暗。
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,窗外的天变成一种很深的靛蓝色,楼下的路灯还没亮起来,整个世界像被浸在一缸半透明的墨汁里。
她反手把门带上,脱了鞋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,从客厅走到厨房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水是早上出门前烧的,已经凉透了。
她仰头喝下去,凉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。
然后走进卧室,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,按下台灯开关。
一簇暖黄色的光“啪”地亮起来,把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,又黑又长。
沈栀坐下来,从书包里抽出今天的作业本,然后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,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,写着写着放松下来,像在给大脑做清洁。
不知多久后,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,把开学以来她和陆屿之间的每一次接触都过了一遍。
然后睁开眼,轻叹了一声。
系统的记忆里,陆屿周末喜欢去图书馆,明天自己该怎么做呢?
……
周六。
沈栀睡到自然醒,起来洗了个头,在书桌前把英语听力练了四十分钟。
中午随便煮了碗面,吃完后穿上外套,背着书包出门去图书馆。
这个天气还残存着夏天的尾巴,但风里已经悄悄混进了一丝秋天的凉意。
沈栀走出小区时,头顶的天蓝得发脆,干净得几乎透明。
阳光很亮,落在皮肤上温温的,像被凉水浸过之后又晒暖了的棉布。
路边的树,有些叶子边缘开始泛黄,几片性子急的已经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,被来往的脚步踩出细碎的脆响。
空气里浮着很淡的桂花香,不知从哪个院子里飘出来的,一阵有一阵无。
图书馆离住的地方不远,坐公交四站路,下午三点出头,她到了。
馆里人不算多,二楼的自习区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学生和几个老人。
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,在成排的木质长桌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。
空气里浮着旧书页和莫名的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沈栀扫了一圈,果然看到陆屿坐在靠里倒数第三张桌子旁,对面空着一个位置。
她没过去。
而是选了更里面的一张桌子,靠墙背对着他。
坐下来之后,她把书和文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,然后开始做物理题。
题目很难,沈栀专挑那种需要长时间沉默思考的做,把自己完全沉进去,眉头微微蹙着,跟题死磕。
陆屿其实在沈栀走进来的时候,就看见她了。
他正对着一道综合题出神,草稿纸上列满了式子,有一行推到一半卡住了。
抬起头揉了一下太阳穴,手放下来时,目光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门口进来的那个身影上。
沈栀。
他看着她扫了一圈,目光从自己这边经过时没有停下,然后走到更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去了。
陆屿低下头,重新去看那道题,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,却没写下去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个图书馆他来了很久,从没见过一个认识的人。
今天倒好,不想见到的时候,一碰就碰到了最近让自己有点心烦意乱的人。
他犹豫了两秒,没有去打招呼,毕竟图书馆本来就不是用来社交的。
沈栀显然也是这么想的。
她坐下后便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,只有偶尔翻动纸张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响动。
陆屿以为会寻常地过一个下午,安静做题,各自离开,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。
但没过多久,他就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。
他总是不自觉地把视线从草稿纸上移开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往她那个方向飘。
沈栀坐得很远,中间隔了一张空桌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。
从这个角度,陆屿只能看到一个侧影和微微低着的头,她的碎发垂在耳边,手里轻轻转着笔。
她做题时很专注,像要把那张纸看穿,嘴唇有时会微微动一下,像在默念什么,然后笔尖落下去,写下一行字。
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,陆屿瞧见沈栀放下了笔。
她抬起头,望了一眼窗外,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本子。
神情松了下来,肩膀也跟着塌了一点,然后低头写了起来,慢悠悠的,写一会儿,抬头想一会儿,再继续写。
节奏和她做题时完全相反。眉头皱紧又松开,神色柔软。
陆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猛然回神,才意识到自己握着笔的姿势僵了。
他收回目光,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那道题,可那式子已经糊成了一团。
他叹了口气,拿过草稿纸,从头开始推。
耳边是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,远处有老人在翻报纸,纸页沙沙地响。
这些声音和沈栀那个方向偶尔传来的笔尖摩擦声叠在一起,像一张细密的网,把他笼在一种极不真切的安静里。
等再次抬起头时,沈栀已经把本子收进书包里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脸朝向窗户那边,下午的光斜斜地打过来,照得她的皮肤透亮,像一块被温水浸过的玉。
陆屿看得出神了一瞬,然后强迫自己转回来。
他心下烦躁,甩了甩头试图把杂念甩掉,可更烦了,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。
最终无力地叹了口气,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也许很久,也许没过多久,沈栀睁开眼,开始收拾东西。
陆屿也跟着把书和笔往包里塞,他动作故意放慢了一些。
沈栀的动作也不快,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。
她在前,他在后。
走到楼梯口时,沈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。
“你也在?”她语气带着些许诧异,似乎是才发现。
陆屿有些猝不及防,愣愣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经常来?”他没话找话道,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没怎么来过图书馆。
“偶尔。”沈栀摇了摇头,把书包往上提了提,明知故问道,“你也是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两人并肩走下一楼,楼梯很宽,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响。
沈栀走得不快,陆屿也跟着放慢了步子。
谁都没再说话,等到走出图书馆大门,晚风迎面吹过来,沈栀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。
陆屿偏头,看着身侧的人白皙的侧脸。
“你刚才……在写什么?”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沈栀抬眸看向他。
路灯刚刚亮起来,橙黄色的光照在他们头顶,把陆屿的轮廓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
他的眼神很深,里面多了一点压不住的好奇。
“写信。”她眼睛弯弯,打碎了平常的冷淡。
“写信?”陆屿重复着,有一丝意外。
“嗯。”沈栀转向前方,语气平静,“写给一个不会看到的人。”
陆屿沉默了几秒。
他没有问她写给谁,也没有问为什么不会看到。极力忍住又冒出来的烦躁,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走到公交站,马路上车流不息,车灯把路面扫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。
沈栀停下来等车,陆屿站在她旁边,一时无话。
“为什么要在图书馆写?”他忽然出声。。
沈栀偏过头。
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,神情难辨。
“安静。”她语气放松,“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热闹。你不觉得吗?很多人待在一起但互不打扰,这种感觉挺舒服的。”
陆屿心下一动,目光定在她身上,身侧的人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,有些乱。
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,低声说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沈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被夜风洗过的皂香。
“你的物理……为什么之前不露出来?”他目光探究。
沈栀愣了愣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心里浮起来一点极轻的意外,像一片羽毛掠过湖心。
她目光落在远处那盏半明半暗的路灯上。
“没有必要。”她声音飘忽,几乎散在风里。
身边的人沉默了。
沈栀以为他会就此离开,或者继续回一个不带温度的“嗯”。
可过了几秒,陆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犹疑,像是在斟酌。
“那你觉得……什么是有必要的?”
他表情认真,下颌线微微收紧,问出话来的时候有点难以言喻的紧张。
风突然大了一点,把她的发丝往耳后吹。
沈栀慢慢转过身,看向他。
陆屿站在路灯下,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,在眉眼间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。
“让……该看见的人看见。”她故意一顿,眸光流转,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。
那一秒,陆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空气像凝固了。
远处嬉笑嘈杂,车水马龙,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,又远又不真切。
公交车来了。
沈栀没有等他的反应,她收回目光,转过身两步上了车。
陆屿站在原地,发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车里消失不见。
身侧的手慢慢收紧,忽然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从手背蔓延开来。
他低头一看。
地上是一朵一朵的圆点,原来下雨了。
他怔怔地看着地面上的几滴水,忽然觉得手掌又凉又麻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。
她把话说到这里,然后就走了,完全没考虑过他是什么心情。
她,她到底在不在意自己?
陆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,烦躁冒了芽开了花。
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细雨逐渐变大,闭了一下眼,忽然想起刚开学的那一天。
那时候他对沈栀的印象是安静,沉默,气质很冷。
可就是这个人,在一个下雨天把伞塞给他,自己头也不回地跑进雨里。
也是这个人,在课上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把他从黑板上救下来。
现在,又是这个人,用一句“让该看见的人看见”把他心里搅得乱七八糟。
陆屿睁开眼,长叹一声,今晚大概会花很长时间才能睡着了。
他有些心烦意乱。
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很陌生,陌生得让他有点不安,又有点按捺不住的期待。
…
沈栀下车后,细雨已经停了,夜风有点凉。
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半边脸缩进领口。
街边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,几片叶子从她脚边滚过去,像在夜里赶路的小东西。
她走得很快,脑子却转得慢下来,今天算进了一步吗?
剩下的事,就让他的好奇心去完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