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栀没回答。
她低下头,在第一行写下标题,然后另起一段,停了停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几秒之后落了下去,没有太多思考,写得很快非常流畅。
周祁伸着脖子想看,沈栀抬起手盖住了纸面。
周祁撇了撇嘴:“行吧,你还保密。”
然后自己也埋头写起来,写得咬牙切齿,像要把纸戳穿。
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电扇转动的嘎吱声。
沈栀很快写完,她把本子合上,开始看语文课本上的文言文了。
陆屿写的时候思路一直断,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钩子,钩出了他平时不愿细想的一些东西。
他写了又划掉,几次以后终于写完了,又重读了一遍,句子工整得像从模板里拓下来的。
他搁下笔想,标准答案也不过如此了。
第二节课一开始,陈老师果然开始抽读了。
她端着茶杯,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:“我看看写得怎么样,谁愿意先来?”
当然没人举手。
陈老师笑了一下:“行吧,老规矩,我点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上次月考的语文成绩单,又扫了一圈教室,然后说:“周祁,你先来。你刚才不是嚷嚷得最响吗?”
周祁的脸一下子垮了,磨磨蹭蹭站起来,开始念自己那篇作文。
他写得歪七扭八,大意是“我想成为一个不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的人”,满篇都是大白话。
念到一半,全班已经笑得东倒西歪。
陈老师也笑,摆摆手让他坐下了,说:“你倒也诚实。”
周祁如获大赦,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。
接着抽到了两个女生,又抽到了陆屿。陆屿站起来时,教室里明显静了静。
沈栀放下手里的书,没有回头,但耳朵竖了起来。
陆屿语调不疾不徐,他念道:“我想成为一个能为自己负责的人。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,不把失败归结给环境。
我知道这不容易,但我想试试。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,我希望那是我自己选的,而不是被谁推着走的。
我不需要很多人理解我,只需要我一个人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他念完,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周祁张了张嘴,最后只小声说了句“牛。”
陈老师推了推眼镜,点点头:“很好。目标明确,逻辑清晰。很有你的风格。”陆屿没接话,坐下了。
沈栀在心里把陆屿写的过了一遍,没有太多惊讶。这确实是陆屿会写的东西,克制、坚硬,像一块磨得很光的石头。
她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笔。
陈老师又点了几个人,最后视线落在沈栀这边。
“沈栀,你来念念你的。”
沈栀站起来把本子打开,扫了一眼上面的几行字,然后开口。
语调平和,念得不快,轻轻落进空气里。
“我想成为一个不需要被理解也不害怕孤独的人。
大概我天生性格如此,孤僻游离。有时候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理解,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种错觉。
一个人用自己的经验去猜测另一个人的感受,猜中了就说是理解,猜不中就说你怪。
我没办法让别人真正明白我在想什么,也不打算再费力气去解释。
所以,我需要的那一点点理解,只能自己给自己。
关于孤独,我从小就熟悉它。
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走路,一个人把钥匙插进锁孔里,拧开一扇黑着灯的门。这些事做多了,就习惯了。
只是有时候,半夜醒来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下,摸到冰凉的墙,才想起自己在哪里。
我不害怕孤独,不过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未来的我,能过得轻松一点。
高兴就高兴,难过就大哭,我想成为一个能接住自己的人。别人接不接得住,我不强求。
但如果未来有一天,有人愿意在旁边伸手,我也会说声谢谢,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不缠绕,不打扰,不把另一个人当成活下去的浮木。最后能成为这样的人,就很好。”
教室里没有人说话,安静得连电扇的嘎吱声都显得突兀了。沈栀把本子合上,抬头看向陈老师。
陈老师也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然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,说:“很好,坐下吧。”
整个教室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
周祁低声说:“我靠,沈栀,你可以啊。”
沈栀没有太大反应,眼睛落在摊开的书上。
陆屿怔怔地看着她。
她的侧脸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明明灭灭,周身的气质像一层釉,薄薄地覆在身上,让人看不透底下究竟是什么。
陆屿听见自己心像一口被石头砸中的深井,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刚才她念的时候,陆屿觉得自己像被人掀开了一角。
他忽然想知道,她经历过什么才会说自己孤僻游离,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,把“不害怕”挂在嘴边,其实只是太习惯了。
习惯到连害怕都忘了。
还是说,她其实已经不怕了,只是把事实冷冷清清地念出来而已?
他分不清。
越分不清,越觉得这个人像一个他探不到底的谜题。
下课铃响了。
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涌起来,像被拔掉塞子的水池。
沈栀站起来,穿过过道时和陆屿的视线对上了。
很短的一瞬,如同两根相向而行的线在某个点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然后她先移开目光,往门口走去。
陆屿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,直到她的背影不见了才回过神来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在作文里写的那句“我不需要很多人理解我”。
他写的时候觉得很坚硬,觉得自己已经把态度摆得很足了。
可沈栀那句话说出口以后,他突然意识到,“不需要被理解”和“不被理解”之间,或许只有一线之隔。
他站在线的这边,沈栀站在那边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某个高度,可抬眼才发现,她还站在更深处。
沈栀回来时,陆屿正站在走廊饮水机旁,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,水已经接满了,正“哗哗”地往外溢。
沈栀脚步没停,上前一步伸手帮他把开关按了下去。
陆屿像是突然回过神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栀悠悠道:“水满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陆屿垂眸,低声说。
沈栀没再说话,继续往教室走。陆屿忽然叫住她:“沈栀。”
她停下转过身来,陆屿顿了顿说:“……你那篇作文,是早就想好的,还是临时写的?”
沈栀笑了笑,然后说:“我平时就这么想的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陆屿站在原地把杯子端起来。他喝了一口,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喉咙下去。
垂下头看着杯子笑了出声,原来接成了冷水了。
他望着天上的云彩有些出神,秋天的冷风里,心脏滚烫,狂跳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