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沈栀依旧到得很早。
教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最前面两排斜斜地晒着刚升起来的太阳光,灰蓝色的课桌被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。
她把书包放在昨天的位置上坐下,没有急着把书拿出来。
视线越过几排桌椅,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座位。
那个座位空着,桌面上什么也没放,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。
沈栀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“哟,今天来得挺早啊。”
一个男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。
沈栀抬头,看见一个短发男生走进来,校服拉链没拉,书包斜挎在肩上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她认得他,昨天坐在她左边,好像姓周,但叫什么她没记住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那男生也不在意,三两步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,把书包往地上一扔。
整个人趴在桌上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像是“困死了”。
沈栀没搭话。她重新低下头,翻开昨天没看完的辅导书和题册。
教室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,嘈杂声从无到有,从低到高,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沈栀一边看题,一边用余光留意着门口。
但直到早自习铃响,那个人也没出现。
早自习的时候,班主任中途来了一次,站在门口和副班主任说话,手里拿着一沓表格。
沈栀看到那沓纸的时候,心里一动。
按照系统塞进她脑子里的世界信息,这本小说的开篇在高三开学,班主任会在第一周安排一次“新学期目标”的环节,让每个人写下自己的理想大学和一句话。
这个环节看起来无关紧要,但其实是林想想和陆屿之间的第一次“互动”。
原书里,林想想写了一所南方的大学,陆屿写的是“随便”。
沈栀回忆着这些细节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。
在原剧情里,陆屿因为家庭原因对“未来”这件事充满抗拒,他的冷漠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一种深刻的无力感。
而林想想的热情之所以能打动他,就是因为她总能用一种很直接的方式告诉他:
未来是值得期待的。这种“小太阳”式的感染力,是林想想最核心的魅力。
那么她呢?
她不是太阳。她是一把被冰水淬过的刀。
早自习结束,陆屿才来,站在门口被训了一通,班主任顺手让他把表格发下去。
一人一张,A4纸大小,上面印着“高三(一)班新学期目标卡”。
最上面是姓名和学号,中间是“目标大学”四个字,下面留了大约三行空白,让写“寄语”。
表格发到沈栀手里的时候,她低头仔细地看着。
旁边几个同学已经凑在一起讨论要写什么学校了,有人笑着说了句“我写清华你写北大咱俩绝配”,被另一个男生笑骂了一声。
沈栀拿起笔,在“目标大学”那一栏落下两个字:随便。
她把笔放下,抬起头。
就在这时候,余光捕捉到一道视线从斜后方扫过来。
她没动。
陆屿目光正落在她那一栏“随便”两个字上面,然后眉心极其轻微地皱了皱。
沈栀面色平静地把表格折好,放在桌角。
在写下随便后,看见另一个人也写了同样答案就不可能不在意。
好奇心会像一颗种子,慢慢地、不可阻挡地顶开泥土。
下午第三节课,班主任拿着收上去的目标卡进了教室,说随便抽几份念一下,让大家互相激励。
这种“随便抽几份”的把戏,每个老师都玩得一样。
沈栀靠在椅背上,听见老班念了几个同学的目标,都是些很好的大学。
复旦、浙大、南大、北外。每念到一个,被念到的人就低下头,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。
教室里安静友善,偶尔响起几声善意的笑。
“陆屿。”
老班抽出下一张,念出名字。
全班的眼睛像被磁铁吸过去了一样,齐刷刷地转向窗户边。陆屿没看任何人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目标大学——随便。寄语,没有写。”
教室里静默了几秒。
然后,一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。”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。
笑声中,沈栀瞟了一眼陆屿,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“沈栀。”
老班又念了下一个名字。陆屿的脊背在一瞬间有些不自然地绷紧了。
他没想到,她那张“随便”也会被念出来。更没想到会这么巧,在全班面前和自己的“随便”挨在一起。
“目标大学——随便。寄语,也没有写。”
老班念完,推了推眼镜,扫了沈栀一眼,语气有点无奈,“你们俩倒是有默契。”
底下静了两秒,然后大笑出来,笑得最欢的是她旁边那个姓周的男生。
他一边笑一边朝沈栀挤眉弄眼:“沈栀,你跟陆屿商量好的吧?”
沈栀没接话,只是平静地看着黑板。她没有否认,脸上也没什么害羞的神色,更没有生气。
有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,眼神在陆屿和沈栀之间来回转。
沈栀心里清楚,“被起哄”这种事,你越反应大越麻烦,但不反应也不行。
最好的办法是把它当成耳边风,用最平淡的姿态让它自己消散。
果然,没一会儿,老班就咳嗽两声,把话题拉回了正轨。
教室里的哄笑声也低了下去,最终归于安静。
沈栀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里的笔,笔杆划过掌心发出的细微摩擦声。
刚才那一幕,在其他人眼里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巧合,也不会有人真的当回事。
但陆屿会记得。
不多不少,刚刚够他在心里的某个角落,给“沈栀”这个名字腾出一小块位置。
这,就够了。
下课铃响,沈栀照例不急着动。
她的目光垂着,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,但耳朵一直在听。
林想想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脆生生地跟同桌说:“你陪我去接水嘛。”
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。林想想绕了一圈从后门出去,经过陆屿的座位时,脚步停下。
“陆屿,你那个‘随便’,我觉得写得挺好的。”她突然说。
沈栀的笔尖在纸上停住。
她抬起头,看见林想想站在陆屿桌旁,微微弯着腰,语气活泼。
陆屿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林想想也不觉得冷场,反而笑得更甜了:“因为我也不知道未来要怎么样。有时候觉得,想那么多不如先做好眼前的事。”
她说完就跑了,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鸟,追着前面的女生出去了。
陆屿重新低下头,神色淡漠,没什么波澜。
沈栀收回视线,低头继续做题。她觉得有点意思。
原剧情已经开始运作了。
林想想和陆屿的第一次正面搭话如期发生,而且和她预想的一样。
不过,看他的态度,倒是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。
沈栀一手撑着下颌,一手在草稿纸上随意画了两条线,自己的位置和陆屿的位置。
两条线一近一远,在一张白纸上,就像两条游在同一个水缸里的鱼。
她不会主动去敲玻璃,她要让这条鱼自己游过来。
下午放学后,教室里的人散得很快。
沈栀照例是最后几个走的。她把回家要看的书放进书包,拉上拉链,站起来。
就在她要离开座位的时候,一张折成小飞机的纸条,轻飘飘地飞落在她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