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，数学课排在上午。
按照宁山一中的惯例，第一轮复习已经开始了。老师每天发一张小卷，上课讲题，下课布置新的。
数学老师姓方，四十出头，发际线有点高，说话时喜欢把“是吧”挂在嘴边。
语调拖得长长的，像是在跟每个人商量，又根本不需要别人回答。
他的课没人敢睡觉，因为他喜欢随机点名上黑板做题。
而且专点那些看起来走了神的人。
沈栀今天来得有点晚，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半黑板的公式，是昨天小卷上的几道题，有一道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问号。
她扫了一眼，回到座位上拿出英语词汇书翻了翻。
陆屿座位空着，桌面上平铺着一张写满过程的草稿纸，被橡皮压住一角。
沈栀经过时瞧了一眼，那张草稿纸上的字迹又小又密，看着头痛。
铃声响起，方老师准时跨进教室。
他腋下夹着一沓今天的卷子，手里端着一个已经掉漆的旧搪瓷杯，杯口有常年泡茶留下的褐色印子。
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，杯子往旁边一墩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昨天的卷子很难是吧？”他问。
底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回应，方老师推了推眼镜，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，然后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红色问号处一指。
“这道题我看了下，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出来。一个陆屿，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看向沈栀的方向，赞许地点点头，“沈栀。都对了。”
然后一拍黑板，“其他人，你们还不认真，将来上了考场那个问号就是你们的下场！”
周祁在沈栀旁边倒吸一口凉气，眼神诧异，“你这么厉害？”
沈栀没说话。
昨天的卷子她确实做出来了，原本打算压一压的。不过做题时一时手快，没来得及改成简略步骤。
“所以今天这节课，就讲这道题。”
方老师抄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一行新的条件，“不过讲之前，我先把题目变一下。把取值范围改一改，看看你们会不会灵活运用。”
他改完题目，转过身来，背靠着黑板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定在窗户边。
“陆屿，你上来做。”
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紧张。
陆屿被方老师叫起来的时候，全班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去。
沈栀也抬头看向他。陆屿把手里的笔放下，站起来，平稳地走上讲台，从方老师手里接过粉笔，然后转身面向黑板，开始写。
沈栀看着他的背影，注意力慢慢从他身上转移到了黑板上。
他的粉笔字很漂亮，工整有力，写到第三步的时候，陆屿速度忽然放慢了。
粉笔顿了一顿，然后才继续。
他卡住了。
黑板上的粉笔声又响了几下，然后停了。
陆屿站在黑板前，手里的粉笔悬在最后一个等号后面。
他微微仰着头，盯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一串式子。
沈栀看到他的侧脸绷紧了一条线，下巴微微收着。
教室里安静极了。
方老师站在一旁，抱着胳膊，也不催促，只是拿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黑板。
下面有人开始小声咳嗽，把笔转得啪嗒啪嗒响。周祁捅了捅沈栀，压着嗓子，“完了，陆屿也做不出来。”
沈栀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这道题重新过了一遍，找到了关键口。
然后抬起头，极轻极短地提示了一句。
她的声音不大，像一根细细的线，准确地落向讲台。
沈栀自己都没抱太大希望，毕竟教室里那么多人，那么安静，任何一个声音都会被放大。
但就在她说完之后不到两秒，陆屿握着粉笔的手动了一下。
他侧了侧头，调整了一下站姿。然后抬起另一只手，擦掉了倒数第二行的式子，在旁边重新写。
这一次，他写得很快，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重新变得笃定流畅。
整个教室都看着他把剩下的步骤一口气写完，最后一个结论画上句号的时候，方老师的表情从似笑非笑变成了满意。
“很好。”
方老师点了点头，朝陆屿一挥手，“回座位吧。刚才卡住是好事，这个题的关键就在这儿。”
陆屿把粉笔放回讲台上，转身往座位上走。
沈栀眼睛落在桌面上，手指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草稿纸。
她感觉到陆屿从她身边走过去时，脚步短暂地顿了顿，然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接下来的半节课，方老师把陆屿写在黑板上的过程讲了一遍，又举了两个变式。
下课后，方老师走出教室，班里的人一哄而散，接水的，趴在桌上补觉的，一片乱哄哄的。
沈栀把卷子拿出来，翻到昨天错题的那一页，开始订正。
她写了几笔，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后颈上，带着难以忽视的分量。
她强忍着没有回头继续写，笔尖在纸面上声音沙沙。
“沈栀。”陆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沈栀的笔停了一秒，然后她转过身去。
陆屿站在过道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一只手插在兜里。
他看着她的目光很直接，如同在打量解不出来的谜。
“有事？”她直视回去。
“刚才……”他目光探究，“是你说的？”
沈栀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她把笔搁在卷子上，坐直了身子看着他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陆屿沉默了一秒，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已经谢过一次了？”沈栀指的是那把伞。
陆屿想起了那瓶香蕉牛奶，耳尖一红，小声问：“为什么帮我？”
沈栀神色平淡，“你本来就做得出来，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？”
“那也和我没关系。”沈栀语气很平，目光坦然。
陆屿又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了。
沈栀也转回身，继续写错题。她的手很稳，可只有自己知道，刚才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她在心底轻叹一声。
就让他自己去想、去怀疑、去一遍遍地咀嚼吧。
上午最后倒数第二节课是英语。
课间，沈栀正休息的时候，林想想过来了。她弯着腰，手里拿着数学卷子，脸上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沈栀，能借我看一下你的吗？我那道压轴题完全没思路，想看看你怎么写的。”
沈栀把自己的卷子递过去：“上面过程可能写得简略，你看不懂再问我。”
“好，谢谢！”
林想想接过去，又看了看旁边的周祁，“周祁你真幸福，天天旁边就能看沈栀的卷子。”
周祁点头如捣蒜：“就是就是，我这不天天蹭她的抄。”
“别理他。”沈栀瞥了他一眼。
林想想抱着卷子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看了。
沈栀望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林想想对她很友好，可她越是这样，沈栀心里那一丝微妙的愧疚感就越清晰。
她知道这很矛盾，甚至有点矫情。
任务就是任务，心软是最大的忌讳。可她毕竟不是机器。
她摇摇头，把思绪甩开，不再想了。
午饭时间，沈栀照例去食堂。
今天她没让周祁跟着，也没应林想想的邀请。一个人打了饭，找了一个离窗户稍远的位置坐下。
刚吃了几口，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。
沈栀抬头，是陆屿。
“这里没人？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栀摇头。
陆屿坐下，开始吃饭，两个人面对面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这个位置很偏，周围几乎没什么人。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午饭。
陆屿趁着间隙，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，她的睫毛在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，埋下头猛猛吃，心不在焉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，嚼着嚼着，突然忍不住笑了。
今天的菜，比昨天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