伞面的褶皱被仔细抚平,扣带扣得一丝不苟,伞柄朝外。
沈栀盯着那把伞看了好一会儿,呼吸很轻。
椅子上书包拉链半拉着,几本书的边角露在外面。
他已经来了,但人不知道去哪了。
沈栀没有去碰那把伞,也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。她翻开课本,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,但看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进脑子。
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,有什么在胸腔里轻轻敲着。
忍不住想,他到底用没用那把伞?
如果用了,为什么要把伞叠得那么整齐、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?
如果是没用,那又为什么要把她的伞放在自己桌上,而不是直接放回她的座位?
两种可能,难以分清。
她有点烦。
沈栀很少在判断上犹豫,但这一次她甚至开始想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。比如他今天会不会主动开口,会不会问她昨天的事,会不会——
“沈栀。”
忽然,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沈栀抬起头,看见陆屿站在教室后门边上,手里拿着一瓶香蕉牛奶,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他看着她,眼神和往常一样平静,不过姿势有一点不自然。
陆屿两步走到她面前,把那瓶香蕉牛奶放在她桌角。
玻璃瓶底和桌面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给。”就一个字。
沈栀看看牛奶,又看看他。一瓶香蕉牛奶,这是什么意思?
她面色诧异,“这是?你……”
陆屿答非所问道,“校门口那家店今天开门早。”
沈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“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”
陆屿目光偏了一下,他走到位置旁把伞拿过来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轻声说:“谢谢你昨天把伞给我,我不想只还你一把伞。”
这个人真是……沈栀心里那点烦躁一下子散了。
“谢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把牛奶拿起来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。香蕉味很浓,凉丝丝的,从喉咙一路滑下去。
这一口,把刚才堵在她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都冲淡了。
“你经常喝这个?”她问。
陆屿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买这个?”
他沉默了两秒,最后说:“我经过那家店,觉得……你可能会喜欢。”
沈栀抬眼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?”
陆屿没回答,他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,脸有一点红。
“我确实喜欢。”她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,低下头把瓶盖拧回去,“谢谢。”
就在这时,教室前门被推开了,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走进来,笑声又脆又亮。
她们本来在说昨晚的什么综艺节目,一抬眼看见沈栀和陆屿站在一处,脚步同时顿了一下。
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巴无声地做出了“哦”的形状,然后赶紧溜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。
空气很静,那两个女生的目光此刻正黏在他们背上。
陆屿显然也察觉到了,他把手插进裤兜里,轻声说。
“我先回座位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栀应了一声。
陆屿转身,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拿出书翻开,和平时一样背挺得笔直。
沈栀也转回身,盯着那瓶香蕉牛奶看了几秒,然后把它和伞一起放进了书包里。
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更多人。
不时有目光和小声的讨论,向沈栀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周祁也到了。
他进来先四处望了望,然后一屁股坐在沈栀旁边,凑过来说:“我刚在走廊听到有人说,陆屿给你买了瓶牛奶?真的假的啊?”
沈栀翻着书,头也没抬,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那就是真的了。”
周祁咂了咂嘴,“可以啊沈栀,我认识陆屿这么久了,从没见他给谁买过东西。你这一把伞换一瓶奶,划算。”
沈栀转头看他,无语道,“你脑子就想着买卖了。”
周祁嘿嘿一笑:“不,我主要是羡慕。我昨儿也没带伞,怎么没人给我递伞呢?”
“你昨天带没带伞我不清楚,但你现在可以买一瓶奶自己去喝。”沈栀语气冷嗖嗖的。
周祁被她噎得又是一阵笑,笑完又嘀咕,叹道,“我说你这个人吧,表面上冷冰冰的,其实心挺细。陆屿那人也是冷冰冰的,你俩凑一块儿,温度直接得负了。”
沈栀没搭理他。
上午第三节课下课后,林想想拿着水杯从沈栀座位旁经过,脚步停了停。
她先问了昨天的英语笔记,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往陆屿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看回沈栀。
“沈栀,昨天陆屿用的那把伞……是你的吧?”
林想想的表情有些微妙,声音犹豫,带着一丝探究。
沈栀抬头看她,点了点头:“嗯,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林想想笑了笑,“你昨天没淋着吧?我听说你好像没打伞。”
“淋了一点。”沈栀轻描淡写,“不碍事。”
“他这人还真客气,我听说……还专门给你送了香蕉牛奶。”林想想脸上带着好奇。
“可能是因为昨天雨大吧。”沈栀风轻云淡道。
林想想的笑容淡了一点,但很快又扬起来:“也是。好了,我去接水了。”她轻快地走了。
沈栀看着林想想的背影,轻叹一口气,她在试探自己。
但自己也不过是棋子罢了,一枚棋盘上的棋子怎么谈多余的情绪。
陆屿坐在位置上,翻开那本看了很多遍的题册。
目光落在书页上,让人看着都觉得是在认真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
他的脑子里,反复回放着昨天傍晚。
沈栀把伞递过来的时候,他还没有反应过来,她已经到教室门口了。
等他追上去,只能看到她穿过走廊上那些吵吵闹闹的人,然后拐进楼梯间,消失不见了。
那把伞的伞柄上隐约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,很淡,也许只是他的错觉。
陆屿挤进走廊边上,雨下得很大,天像漏了似的。
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她走到哪里了,有没有被淋到。
可当他低头往下看的时候,沈栀已经出了教学楼。她没有撑伞,就那么跑进了雨里。
雨水几乎是瞬间就把她的校服打透了,衣服颜色一下子深了一大片,紧紧贴在她身上。
头发也湿了,一缕一缕地黏在脑袋上,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,缩着翅膀,快速穿过空荡荡的校园走道。
陆屿一动不动地站着,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打在他脸上。
他以为她还有别的伞,怎么有人这么傻?
应该把伞丢下去吗?来不及了。他应该喊她吗?也来不及。
那个人就在他眼前,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雨幕,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被雨气吞掉。
从头到尾,她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溅起来的水花在灰暗的光线里亮了瞬,然后落了回去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旁边的同学来来往往,喊“雨太大了”的,打电话让家长来接的,声音嘈杂。
可世界却奇异地安静下来,只剩下耳边的雨声,还有那个越来越远的、瘦瘦的背影。
手里的伞忽然变得重了。
陆屿回教室收拾好东西,慢慢走下楼,在廊下打开伞。深蓝色的伞面在灰暗的教学楼里格外扎眼。
他握住伞柄,走进了雨里。
伞不大,对他来说将将够用,雨水从伞沿上滑下来,在脚边碎成更小的水珠。
他走得很慢,想起她刚才最后说。
“拿着。”
像不容商量的命令,又像理所当然的照顾。
陆屿把伞往上举了举,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响。
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好听。
回到家,他把安排的事做完,睡前伞已经干了。
他花了几分钟把伞面一点点抚平,每一道折痕都对齐,然后才入睡。
早上,陆屿第一个到教室,开灯,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的座位,才放下包。然后他把伞放在桌子上,没有犹豫转身去了校门口的那家便利店。
那家店还好开门了。
他走进去,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,最后拿了一瓶香蕉牛奶。
陆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。他只是觉得,那个人应该会喜欢。
现在,他坐在教室里,悄悄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。
她拧开牛奶喝了一口,在嘈杂的教室里,瓶盖打开的声音很轻,但他却好像听到了。
陆屿的心跟着那个声音,不受控制地微微动了一下。
……
很快铃声响了,又到中午吃饭时间,人群一窝蜂地涌出去。
食堂的队总是排得很长。
沈栀站在队尾,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,看着最前方打菜窗口上方的红色电子屏。
屏幕上的菜名从她这个距离看不太清,只能依稀辨认出“红烧”“清炒”之类的字样。
队伍往前挪动得很慢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。
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嘈杂的人声和食堂后厨飘出来的味道搅在一起,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。
周祁站在她后面,正和隔壁班一个男生隔空喊着什么,大概是约好了放学去打球。
林想想今天没和她一起吃饭,说是被同桌拉着去了小卖部买面包。
沈栀倒觉得轻松,少了林想想在旁边不停地找话题,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吃顿饭。
她抬头又看了一眼像蜗牛一样的队伍,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痒,感觉有一道视线轻轻扫过。
她没动,只用余光往身后偏了偏。
没有。
那个感觉消失了。
她捏了捏自己的后颈,把这种神经质的敏感压下去。
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,沈栀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。
就在这时,一个高个子很壮的男的从她右侧抄了上来,步子迈得很大,像完全没看到面前排着的人一样,直接往队伍最前方挤去。
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伴,两人有说有笑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沈栀微微皱了一下眉,但没作声。
她最清楚“出头”这件事的成本,早就学会了不轻易插手别人的事。
因为人性的复杂在于,你以为你在帮别人,别人可能反过来怨你多管闲事,你以为你在维护秩序,最后却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。
她已经很久不做这种性价比极低的事了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沈栀听到前面有个女生在跟同伴小声嘀咕:“刚才是不是有人插队了?怎么没人管……”她的同伴拉了拉她的袖子,示意她别多嘴。
那女生的声音低了下去,最后变成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沈栀闭了闭眼,长长的吐出一口气。
她并不想管。
自己来这个世界是为了完成任务,不是来当食堂秩序的守护者。
她只需要盯住陆屿,完成系统交代的攻略目标,其他一切都可以忽略。
可是当她睁开眼睛,又看到那个高个子男生插进队伍前方的背影时,脑子里有什么轻轻挣了一下。
沈栀深吸一口气,压下多余的情绪。
然后走出队伍,往右前方走了几步,走到那个高个子男生身侧,站定。
然后她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男生的动作顿住了,他转过头,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。
他比沈栀高出非常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干嘛?”
“排队。”沈栀直视着他,目光冷冷的。
男的表情僵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出来拦他。
他上下打量了沈栀一眼,随即咧嘴笑了,有些油滑。
“你谁啊?管得着吗?”
周围人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聚了过来。
食堂里的嘈杂声像被按了一个音量键,一下子低了几分。
沈栀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。
她没有退缩,也没有提高音量,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:“排队。”
“我排了啊。”男生说着,指了指他前面那个跟他一起插进来的同伴,“我朋友帮我排的,我们是一起的。”
沈栀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同伴身上,又滑回来。
她轻嘲一声,然后说,“他在前面帮你占位置,你从他后面插进来,那原本站在他后面的人呢?”
他被问住了,张了张嘴,一时没想出话来。
旁边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小声说了句“就是插队”,也有幸灾乐祸地等着看戏的人。
男的脸色变了,嘴角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“关你什么事啊?”
他往前逼了半步,试图用体型和气势把沈栀压下去。说话时带着一股子油腻的威胁感,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让多事的人闭嘴。
沈栀没有退后。她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,把头偏了偏,表情依旧很淡。
眼神很冷,如同寒潭,带着几分嘲意,像看一个正在无理撒泼的人。
男的明显愣了愣,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,准备好的那一套还没来得及使出来,感觉不上不下。
他有点下不来台,左右看了看,发现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有些人已经悄悄掏出手机在拍了。
他的同伴拽了拽他,小声说:“算了算了,走吧。”
男生咬了咬牙,朝沈栀“切”了一声,然后甩开步子往旁边走,骂骂咧咧地去了隔壁一条队伍。
走得很快,像逃一样跑了。
沈栀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然后才转身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。
队伍恢复如常。
周围的声音重新涌了起来,比之前更响,像被憋住的水突然开了闸。
有人朝沈栀投来佩服的目光,小声说“好帅”,有人低头跟同伴嘀咕着“这女的谁啊”。
沈栀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。
她继续排队,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周祁从她后面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沈栀,你刚才真敢啊。那人是六班的赵航,篮球队的,出了名的混不吝。”
“哦。”沈栀淡漠地应了一声。
“哦?你就一个哦?”周祁瞪大了眼睛,“你没看到他刚才那个块头吗?他要是动手怎么办?”
沈栀淡淡地说:“他不敢。”
周祁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,最后轻叹了一声。
队伍终于排到了头。
沈栀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、一份清炒土豆丝、一个紫菜蛋花汤,端着餐盘往就餐区走。
周祁跟在她后面,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赵航这人有多烦,上学期考试作弊被抓,还把告密的同学堵在厕所里骂了半小时。
沈栀左耳进右耳出,目光在就餐区扫了一圈。
然后看到了陆屿。
他坐在靠窗的角落,那个位置很偏,离最近的取餐窗口也有一段距离。
面前放着一个已经吃完的餐盘,盘子里干干净净的,几乎没有剩下什么。手里拿着一个水杯,正慢慢喝。
两个人视线交汇。
他们之间距离很远,但沈栀能感觉到,陆屿是在看她。
沈栀平平地收回视线,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。
周祁一屁股坐在她对面,把餐盘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沈栀抬眼看他。
周祁立刻举手:“我错了,我轻点。”然后开始低头扒饭,像饿了好几天似的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周祁突然说:“哎,你刚才注意到没?陆屿在看你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,面不改色。
“真的,我看到了。”周祁轻啧一声,“他一直盯着你看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他好奇道,“你们俩怎么回事啊?”
“你吃你的饭。”沈栀没理他。
周祁嘿嘿一笑,不再说话,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几乎要烧起来。
吃完午饭,沈栀把餐盘放到回收处,和周祁一起走出食堂。
她走得不快,故意在门口多留了几秒。
周祁已经跑到前面去了,在和一个路过的男生打闹。
沈栀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,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,晒得人微微发烫。
校服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点饭粒,她低头拍了拍。
“刚才那样做,不像你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栀动作一顿,然后不紧不慢地抬起头。
陆屿站在右侧的柱子旁,背靠着墙,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,目光落在前方某处。
沈栀看着他,等了等,才说:“那,你觉得什么才像我?”
陆屿没有立刻回答,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瞬,像是笑了。
几秒之后,他开口:“开学这么久,你对旁边的人都很冷淡,今天为什么管闲事?”
“那不是闲事。”
沈栀目光冷然,语气平静,“他插队本来就不对。”
“你每天都要管这些事?”
“不管。”沈栀摇摇头,诚实地说,“今天是例外。”
“为什么例外?”
沈栀想了想,声音带着笑意,“可能是太饿了吧,插队的人刚好在我面前,忍不了了。”
陆屿转了过来,看向她,目光认真,像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。
沈栀迎着他的视线,没有闪躲。
“那今天的菜,你觉得如何?”陆屿话题一转。
沈栀眨了一下眼,“味道很好。”
陆屿得到想要的回答,也笑了。然后他站直了身体,往教学区的方向走,走了几步,他又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栀没有跟上去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陆屿的背影走远,被阳光拉出一条干净的影子。
下午的课照旧。
沈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听语文老师在台上讲古诗词鉴赏。
耳朵里是一串串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术语,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陆屿靠墙站着时的那个样子。
他今天校服袖口卷起了一小截,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很匀称。
沈栀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下“例外”两个字,然后画了个圈。
她要成为那个人的例外。明知不可为,也要为。
傍晚回家时,沈栀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前遇到一只流浪猫。
灰白相间的毛色,瘦得肋骨都突了出来,眼睛很亮,看到她时没有跑,反而朝她“喵”了一声。
沈栀蹲下来,从书包里摸出一袋吃的,打开包装,掰成小块放在地上。
猫低头吃起来,吃得很急,大概是饿了很久。
沈栀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,猫咪没有躲。
“你跟我一样。”她低声说。
猫抬起头,叫了一声。沈栀站起身,往家走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她可以谁都不信,但必须信自己。
不过,今天发生的事算是例外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