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灼哽了哽,他停下来,用力吸了口气,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。
“我从小什么都不缺。
身边的人要么怕我,要么捧我,要么图我什么。只有你,你什么也不图。
你甚至不要我。”
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,笑得勉强,恨恨道。
“你把我绑起来,又把门打开,自己走了。姜雪芜,你真是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在乎一个人然后又失去的滋味。”
姜雪芜的眼眶热了。
她侧开脸,移开视线,落在桌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格子上。
“沈灼。”她睫毛颤抖着,“你家人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我已经处理好了,这些都不用你担心。”
沈灼语气沉稳,快速道。
“婚约解除了。我跟我爸谈了,他气得差点把我从家里赶出去。我妈哭了三天。但现在,他们不管我了。“
他紧盯着她。
“因为我告诉他们,我找到我想要的人了。”
姜雪芜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沈灼看着她,慢慢说。
“你怕我不是真心的,是斯德哥尔摩。你怕你走了之后我又找过来,只是因为我不习惯。你想过这些,对不对?”
她没有否认。
“我也想过。”
沈灼说,“你走之后那半年,我每天都在想。我告诉自己,你绑了我,我恨你,要找到你然后狠狠报复。可见到你的那天……”
他顿了顿,整理好翻腾不息的情绪。
“我就想看着你,我就想跟着你,我就想你回头看我一眼。”
沈灼往前又倾了一点,把手伸过桌面。
小心翼翼地碰到她的手指,搭在她的拳头上面,轻轻覆上,语气带着怨。
“姜雪芜,你不能睡了就不认账,你不能这么对我。”
姜雪芜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,她低着头,盯着桌面,不敢看他。
“你现在说得好听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以后又毒舌。”
沈灼肩膀终于松下来,笑了一声。
从鼻子里哼出来熟悉又久违的,带着点欠揍的调子。
“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。”他说,嘴角终于弯了。
“毒舌是留给别人的。你以前不是说过吗,我这人虽然嘴毒,但人不坏。”
姜雪芜沉默了很久,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此刻湿润了,里面的薄冰碎了,底下是一条安静的河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。
沈灼把她的手从桌面上轻轻拿起来,握在自己的掌心里,忐忑道。
“我今晚……能留下来吗?”
空气安静了一会儿。
姜雪芜慢慢地点下头,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在喉咙里。
那天晚上,他们没有睡在一起。
姜雪芜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毯子,沈灼躺下,枕头上都是她的味道,闻着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
漂浮了半年的心安定了下来,他以为自己会失眠,结果很快就睡着了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,天刚亮,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他坐起来,姜雪芜站在厨房里,正在煎鸡蛋。
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,头发随意扎着,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又安静。
沈灼呆呆地看了很久。
姜雪芜转过头,看到他站在那里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茫。
“快去洗漱。”她催促道。
沈灼收拾好过来,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、煎蛋还有一碟咸菜。
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放进碗里。
吃了一口,忍不住抬头看她。一时恍惚,分不清今夕是何夕。
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,和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。
不同的是,这次,他甘之如饴。
吃完后,沈灼站起来收碗,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。
姜雪芜跟过去,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他背对着她洗碗。
“沈灼。”她开口。
他立马回头。
“明天开始,下班不用来接我了,我会自己回家。”
沈灼手上的动作停了,表情僵住,但很快恢复过来,低下头继续洗碗。
他洗了一个碗,放在沥水架上,才开口,嗓音干涩。
“……好。”
姜雪芜心下好笑,不逗他了。
“但你可以来吃。”她说。
沈灼猛地转过头。手上的水还在滴,泡沫挂在指尖上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那点光重新亮起来,像快灭的烛火又被拨了一下,声音激动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可以来吃饭。”姜雪芜笑着说。
“以后早上你送到楼下就行,不用送到大堂。”
沈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,他低下头,用抹布擦了擦手,才往前一步。
“好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眼睛亮亮的,嘴角想翘又压着。
“姜雪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姜雪芜偏过头,不看他。
“别肉麻。”
沈灼笑了,从嘴角到眼睛都弯起来。他抬手,用还带着凉意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耳尖。
姜雪芜缩了一下脖子,瞪了他一眼。
“沈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烦不烦啊。”
他笑着把手缩回去,然后绕到她身侧,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厨房窗外初升的太阳。
厨房的窗户朝东,太阳从楼与楼的夹缝里升起来。
先是薄薄一线橙红,然后那道光慢慢变宽、变亮,从橙红变成金红,再变成暖融融的橘黄。
光从窗玻璃上斜斜地切进来,落在灶台上,把不锈钢锅具的边缘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。
又落在地砖上,铺开成一片温热不规则的金色湖泊。
光里浮着细微的尘埃,懒洋洋地飘着。
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,暖意从脚底升到膝盖,又升到胸口。
整个厨房像被泡在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里,所有的棱角都被这光融化,软了下来。
两个人一高一低的影子叠在一起,铺在浅色的地砖上。
姜雪芜看着那两道影子,心里那层薄冰,正在一点一点地化。
她不确定这段关系是对是错,不确定他是真心的还是习惯。
可她决定,先不管了。
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。
“围巾还我。”
“不还。”沈灼回答得很快,语气是熟悉又欠揍的理直气壮。
姜雪芜气得捶了他一拳。
“无赖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