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报是三更天到的。
驿卒从北境一路换马不换人,跑死了四匹快马,到宫门口时整个人从马上栽下来,手里还攥着那封火漆封口的军报。
守门禁军取下来呈入内廷时,李昭宁刚批完最后一摞折子,正要歇下。
青黛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陛下!北境急报!”
李昭宁快速接过拆开,军报写得很短:蛮族可汗暴毙,诸部内乱,三子争位,互相攻伐。
她看完,将信搁在案上。北境防线空虚,正是出兵收复失地的最佳时机。
三年前裴玄度平定了诸王叛乱,可北境蛮族一直是悬在大衍头上的一把刀。
先帝在时没能解决,先帝走了,刀还在。如今刀的主人死了,刀便落了地。
李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,窗外大雪纷飞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“青黛,传我旨意,速召国师入宫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应声退下。
裴玄度从观星台匆匆赶来,白衣外只罩了件单薄的斗篷,发髻倒是一丝不乱,可眼底还有未散的倦意。
他踏进御书房时,脚步一停。
灯花噼啪作响,烛火燃了大半夜,已经矮了一半。
李昭宁伏在龙案上,身上还穿着白日的龙袍,发冠歪了些,几缕碎发散在脸侧。
手边压着一份没批完的军报,朱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的墨已经干了。
她睡着了。
裴玄度站在案前,低头看着她。案上的灯火映着她的脸,照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。
烛火跳动,李昭宁眉头微微蹙了蹙,又松开。
他站在案前,看了很久,缓缓抬手,指尖悬在她发梢上方,近到能感觉到她发间的温度。
可他没有落下去。
手悬在那里,窗外大雪纷飞,风声呜咽。
眼前的人睫毛抖动,像是快要醒了。
裴玄度迅速收紧手,退后半步站定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李昭宁睁开眼,看见他站在面前,怔了一瞬,目光从他脸上掠过。
他站在案前,白衣单薄,指尖微蜷。
她随即恢复帝王神色,温声道。
“国师来了,坐吧。”
裴玄度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,李昭宁将那份军报推给他。
他接过来,看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可汗暴毙,诸部内乱。”他说,“此时出兵,天时地利。”
“朕也这么想。”李昭宁说。
“但朕想听听你的意见。北境是你的旧地,你比朕熟。”
两人商议到深夜。
桌上摊开北境舆图,裴玄度指了三处关隘、两条行军路线、还有蛮族内乱的破绽。
李昭宁一边听一边在图上标注,朱笔勾画,笔尖沙沙响。
灯油耗了大半,更鼓敲了四声。
裴玄度说完最后一处部署,合上舆图,站起来。
“夜深了,陛下该歇息了。”
李昭宁抬眸望着他,声音平静,“玄度,朕要亲征北境。”
裴玄度一怔,迅速说:“陛下不可亲涉险境!”
缓了缓又道:“臣说过愿为陛下守住大衍江山,至死方休。让臣去!”
李昭宁心底叹了口气,三年前他跪在御书房里说“臣心甘情愿”时,也是这样的语气。
她摇了摇头,感慨道,“玄度,这几年你做得足够了。”
裴玄度心下一震。
“北境是你的故乡。”李昭宁继续说。
“谢氏的根,在雪山脚下。这一次,朕替你去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“陛下——”
李昭宁打断他,斩钉截铁道:“国师,朕出征后,你来负责朝中事务。这是圣旨。”
裴玄度眼眶红了。最终,他跪下,垂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……
……
出征那日,天晴无云。
雪停了,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城楼上。
李昭宁一身玄色戎装,头发束得极紧,腰间佩剑,肩上罩着件素色斗篷,她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,没有犹豫。
青黛在后面跟着,也换了骑装。
李昭宁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楼上,裴玄度穿着白衣灰袍,站在最高处,手扶着城垛。
风从城下灌上去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隔着整座城楼的距离,两人目光相撞。
李昭宁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策马转身,马蹄声踏碎了积雪。
官道两旁的雪地被马蹄踩得泥泞,直到走出城门,上了官道,她才偏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。
城楼上的人影还在。
她收回目光,一滴泪落在衣袍上,被风一吹,很快就干了。
城楼上,裴玄度站在风里,看着官道尽头,队伍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条黑线,消失在天际。
风很冷,吹得脸发疼。
可他直到官道上最后一匹马也看不见了,才慢慢转身,下了城楼。
……
回到观星台,裴玄度走到那张巨大的北境星野图前,拿起笔,在北境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落笔在旁。
“宁。”
昭宁的宁,也是安宁的宁。
他在观星台东侧修了一座小台,正对北境方向,取名“望宁”。
此后三个月,裴玄度每晚都在望宁台上望着北境的方向,看星图,推天象,写奏折。
奏折的内容全是军务、粮草、行军路线、战况推演。
可每一份折子的末尾,都有一行小字。
“天寒,陛下记得添衣。”
“夜冷风凉,陛下要早歇。”
“北境风大,陛下千万保重。”
李昭宁在军中收到这些折子,看见末尾的小字,眉梢一挑,提笔。
只有两个字:“朕安。”
批完合上,放在案角,第二天继续行军。
……
北境大胜那日,雪停了。
李昭宁站在雪山之巅,脚下是谢氏故地,入目一片白茫茫,白得没有尽头。
山脊线在远处起伏,像一条沉睡的龙。
风从山坳里灌上来,吹得她的戎装翻卷,斗篷猎猎作响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裴玄度的故土,谢氏当年的宫室楼台,早就被先祖一把火烧了,连地基都埋在雪里。
可她知道,脚下这片土地,曾经住过一个姓谢的少年。
那少年十二岁被灭门,十六岁替仇人守天下,守了十二年,守到遇见她。
然后他把后半辈子,也给了她。
随行史官站在她身后,等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问:“陛下在看什么?”
李昭宁没有动,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:“看一个……回不来的人。”
史官不懂,但他没有再问。
李昭宁转身,看着跟在身后的工匠和官员,朗声道:
“传朕旨意。在谢氏故地建观星台分台。赐名——归砚。”
归砚台的归,是归来的归。
史官笔尖在纸上停了停,心下惶恐。归砚台,这个名字……他不敢多想,快速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