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,秋。
北境大定,四海升平。
朝堂上风调雨顺,边疆无战事,江南赋税足额,疫区早已恢复生机。
三年前那场诸王叛乱,如今已成了说书人嘴里的段子。坊间传言,昭宁女帝治下,国师镇国,是百年来最安稳的盛世。
可朝中官员渐渐发现,国师裴玄度,已经三年未入内廷了。
从前在先帝朝,国师每月至少入宫面圣一次,呈报星象、军机、民政。逢年过节,宫宴上也总有他的位子。
可自打女帝登基,国师便再没有踏进过内廷一步。
所有奏折以正式公文呈递,由太监转交,落款处只写官职姓名,公事公办。
朝会上,他站在殿侧,与百官一同议事。
散朝后,百官退尽,他转身便走,从不逗留。
偶尔女帝在朝会上问话,他答得简明扼要,不多说一个字。
下了朝,两人之间便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有老臣私下议论:“国师和陛下,是不是生分了?”
另一个摇头:“你懂什么。这就是分寸。”
这夜,李昭宁批奏折到深夜。
案上的折子堆了三摞,青黛在旁边磨墨,磨到后来手都酸了,换了小太监来替。
李昭宁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落得飞快。
批到第三摞时,她翻开一份折子,是国师呈递的,内容写的是北境军饷拨付的年度结算,数目清楚,条理分明。
青黛在一旁收拾着案上的旧折子。
收拾着忽然一愣,仔细看了看落款处的日期,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。
“陛下,国师的奏折……为何都是同一天?”
李昭宁闻言笔尖停了一瞬,没有抬头,淡声吩咐道。
“去把三年前的奏折全部找出来。”
青黛应声去了。
她翻遍了库房,把昭宁元年的旧折子搬了出来,翻到国师呈递的第一份落款日期,和第二年的对了一遍,第三年还是一样的日子。
青黛抱着那摞旧折子回到御书房,放在案上。
李昭宁翻了几页合上,沉默了很久后,说:“收起来放回库里吧。”
青黛不敢再问,抱着折子退下了。
此后,裴玄度依然以公文呈递奏折,李昭宁依然只批“朕知道了”。
可不知从什么起,那些奏折的落款日期,变成了正月初一。
昭宁元年正月初一,她登基的那天。
朝中无人知道这件事。
太监们经手过无数折子,谁也不会去细看国师折子上的落款日期。青黛知道,可她不说。老陈知道,可他不管。
那是他们之间的事。
两个人隔着宫墙和禁卫,隔着君臣之礼,还有整整一个太极殿的距离。
可他们的奏折在宫墙之间来来往往,一份又一份。
折子里写的是军饷、星象、民政、河工。
折子末尾的日期,写的却是一样的日子。
一样的,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日子。
……
冬至那天,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。
宫宴设在太极殿偏殿,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,席面摆了三十余桌。
殿内炭火烧得极旺,暖意融融,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季。
李昭宁坐在最上首的龙案后面,玄色龙袍,十二旒冕,面前摆着精致的御膳,却没什么胃口。宴席过半,只动了几筷子。
裴玄度坐在殿侧最远的一席。
国师的位子,三年来一直设在那里。离龙案最近,离殿门最远。
他面前摆着同样的御膳,也几乎没动。
坐在那儿,白衣灰袍,面容清冷,偶尔和旁边的礼部尚书说一两句话,声音极低。
三朝元老周衡站起来敬酒,他端酒盏的手有些抖,可声音洪亮:
“老臣敬陛下,敬国师。国师镇国十二年,如今又辅佐陛下三年,朝野安定,四海升平。国师与陛下,是社稷之幸。”
满殿安静了一瞬。
李昭宁端着酒盏,看向裴玄度。
隔着满殿的灯火,他的目光也正好看过来,像两片雪花在空中擦肩。
裴玄度先垂下眼。
他举起酒盏,声音清冷,和从前一样:“臣,只为社稷。”
李昭宁笑了笑,举起酒盏,朝周衡的方向微微一举。
“国师说得对。朕与国师,只为社稷。”
她仰头饮尽,裴玄度也饮尽。两人放下酒盏,各自别开眼帘。
……
宴席散了。
百官携家眷退尽,太极殿里空下来。
李昭宁站起来,往御花园走,青黛跟在后面撑了伞,可李昭宁摆了摆手,示意她退下。
她独自走进御花园。
雪还在下,茫茫的雪落在她的龙袍上、发冠上、睫毛上。
李昭宁走到一棵老梅树下站住,然后弯腰吐了。胃里翻涌,酒水混着酸意往上顶。
她扶着梅树,吐得肩膀发抖。
青黛远远看见,快步跑过来扶住她,急道。
“陛下!”
李昭宁摆了摆手,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,直起身。
雪落在她脸上,混着融化成水,分不清到底是雪还是泪。
“没事。”她声音有些哑,“酒太烈了。”
御花园里只有远处宫灯的光昏黄地照着,青黛看见女帝的眼眶红红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掏出帕子,替李昭宁掸掉肩上的雪。
青黛在心底叹了口气,温声说:“陛下,回去吧。雪下大了。”
李昭宁没有动。她站在梅树下,抬头看天。
雪落进眼里,她眨了眨眼睛往西边看。观星台的方向,在雪幕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……
同一时刻,观星台。
裴玄度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折子,笔搁在砚台上,墨汁已经干了一半。
他静静坐了很久,才拿起笔蘸墨重新写,上面是北境入冬后的防务调整。
写到落款处,笔尖悬在纸上,然后落下。
他合上折子,放在案角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扇窗。
冷风灌进来,卷起满桌纸页。
裴玄度站在风口里,看着宫城方向,白衣翻卷,雪沫扑在脸上。
雪很大,御书房的轮廓在雪幕里若隐若现。
宫城里,灯还亮着。
……
李昭宁站在御花园里,看着观星台方向。
观星台的灯也亮着。隔着漫天大雪,两盏灯遥遥相对。
她站在雪里,没有撑伞。他也站在窗前,没有关窗。雪落在她肩上,落在他肩上。
隔着三千步宫道,隔着禁军和宫墙,隔着君臣之礼。
可两盏灯在雪夜里亮着,遥遥相对,像两颗钉在天幕上的星。
……
次日,御书房。
李昭宁批着折子,翻到国师呈递的那份时,一顿。
内容和往常一样,不过折子末尾,多了一行小字。
“天寒,陛下记得添衣。”
案上摆着一盏热茶,还冒着热气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浮起一个淡笑,然后拿起朱笔。
“国师亦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