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三月,春雪未消。
龙案上的奏折堆了三摞。李昭宁每日批到深夜,批完一摞又翻一摞。
可最近半个月,多了一类折子。
起初只有一两份,夹在军报和民政折子里,她没太在意。
后来多了起来,三份,五份,十份。
到第三个月,龙案上已经摆不下了,全是请婚折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后。”
“请陛下以社稷为重。”
“陛下大婚,方可安天下心。”
李昭宁一份都没有批。她把这些折子单独摞在龙案一角,越摞越高,像一座小山。
青黛每日收拾时都问:“陛下,这些折子……”
她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放着吧。”
青黛不敢再问。
这日朝会,三朝元老、太傅周衡出列。他七十岁了,德高望重,先帝在时便领太傅衔,说话分量极重。
他站到殿中,躬身一礼。
“陛下登基三月,天下归心。然国不可无后,臣斗胆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请陛下早日成婚,以安社稷。”
殿中一片安静。
李昭宁坐在龙椅上,没有开口。
周衡继续说下去,声音更沉了些:“国师裴玄度,镇国十二年,功勋卓着。平定诸王叛乱,护国有功。老臣以为……国师可堪为后。”
满殿哗然。
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。裴玄度站在殿侧面色不变,可拢在袖中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了。
李昭宁神色漠然,看向周衡,语调微扬。
“太傅,朕有一事问你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北境四城免税三年,田赋缺口多少?”
周衡愣了一下:“回陛下,约需从国库补三十万两。”
“江南三县疫后重建,需银多少?”
“约二十万两。”
“北境军饷今年加拨了多少?”
“十五万两。”
李昭宁一样一样问下去,周衡一样一样答。朝堂上安静得只剩问答声。
等问完了,李昭宁靠在龙椅上,看着满殿文武。
“朕登基三月。北境免税、疫区重建、军饷加拨,三件事加起来,国库已出了六十五万两。太傅,你觉得朕现在应该办婚事?”
周衡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“朕的婚事,花的不只是钱。”李昭宁说。
“是心思,是精力,是朕本可以用来盯着北境军报、盯着疫区重建、盯着贪官污吏的时间。”
她顿了顿,“天下未定,民生未安。朕不成婚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“可是陛下……”周衡还想再谏。
“太傅。”李昭宁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朕登基那日说过——朕要的是天下。”
周衡跪下去,不再说话。
…………
散朝后,百官退尽。
御书房里,李昭宁坐在龙案后面,青黛端了茶来。
门被敲响时,她正低头看着一份北境舆图。
“进来。”
裴玄度推门而入。
他走到案前,停下。李昭宁抬眸,他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国师袍,领口银线星纹在灯火下泛着微光,面色如常,可眼底情绪难辨。
“坐吧。”她语气平平。
裴玄度没有坐,站在案前紧紧盯着面前的人,嗓音干涩。
“陛下召臣来……何事?”
李昭宁放下笔,靠回椅背,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今日朝会上,太傅说的事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你怎么看?”
裴玄度垂目,听不出波澜:“太傅是难得的纯臣,行事只为国事考虑。”
“朕问的是,你怎么看。”
裴玄度抬起眼,目光深深,垂下眼帘,挤出几个字来。
“臣……臣罪孽深重,不配……”
李昭宁轻轻勾了勾嘴角,笑意一闪而过。
“你配不配,朕说了算。”
她站起来,绕过龙案,走到他面前,抬头看着他,语气很平。
“裴玄度,朕今日叫你来,是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裴玄度一怔。
“朕不会和你成婚。”李昭宁直视着他,干脆道。
裴玄度的睫毛微微颤动,虽然早就明白,可亲耳听见到底不一样。
他心口忍不住一痛,眨了眨眼,敛住上涌的酸楚。
李昭宁继续说下去,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朕登基那天,你站在殿门口,看的是午门外的方向。朕当时说,朕要你站在朕身后,看的是天下,不是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是国师。国师不是皇夫,国师是站在皇帝和天下之间的人。你站了十二年,替先帝守,替大衍守。从今往后,你替朕守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,一字一句,重若千斤。
“朕的江山,你替朕守。朕的天下,你替朕镇。朕治不了的病,你治。朕镇不住的乱,你镇。朕看不见的星象,你看。朕走不到的北境,你走。朕管不了的细节,你管。”
裴玄度看着她,呼吸重了些。
“朕要你站在朕身后,而不是站在朕的寝宫里。
朕要你站在朕的朝堂上,站在朕看不见的地方,替朕看着天下。”
她说完,看着他,话锋一转,语气沉沉。
“裴玄度,你做不做得到?”
御书房里安静极了,烛火在案上轻轻跳着,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裴玄度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眉眼,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,松开,再攥紧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慢慢开口,声音沙哑。
李昭宁没有催,站在他面前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“臣十二岁那年,跪在太极殿上。”裴玄度的声音很轻。
“先帝告诉臣,臣是罪臣之后。臣活着,是恩典。臣死了,是旨意。”
他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从那天起,臣就不知道‘我’是什么了。臣是谢氏的遗孤,是观星台的国师,是大衍的镇国柱。可臣从来没有问过自己,臣想不想守,臣能不能不守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,心下一震。
“直到陛下问臣,做不做得到。”裴玄度抬起头,眼睛红红。
他看着李昭宁,一字一句。
“陛下让臣守的,是自己选的路,不是任何人逼臣扛的担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颤了一颤。
“臣,愿意。”
裴玄度的声音渐渐稳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,像在石头上凿字。
“臣愿意替陛下守江山,站在陛下身后做陛下走不到的地方的那双眼睛,做陛下看不见的地方的刀。”
他停了停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说,臣替陛下守江山。可臣心里清楚……是陛下给了臣一个不用再逃的理由。
臣逃了十二年。臣把白真真当借口,把观星台当屏障,把镇国兵符当枷锁。”
裴玄度苦笑一声。
“臣以为臣在守天下,其实这么多年是都是在躲罢了。”
他低下头,又很快抬起来,目光直直看着李昭宁,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。
膝盖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。
“陛下问臣做不做得到,臣做得到。臣——心甘情愿。”
他字字沉重,说完伏下身去,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。
十二岁那年磕头,是认命。
今天,是从心。
“臣裴玄度,愿为陛下守江山。至死方休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烛火跳着,把裴玄度伏地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昭宁低头看着他。
他跪在那里,脊背弯成一道弧,额头抵着地,像一把被重新淬了火的剑。
她俯身,慢慢伸手,指尖碰到他的发顶,轻轻按了按。
“裴玄度。”她说,“抬头。”
裴玄度抬起头,额头红了一块,眼睛里全是泪。
他跪在她面前,仰头看着面前的人,像在看一颗星。
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上,轻柔短暂,像一片雪落在冰面上,停留一瞬便化去。
“这是朕欠你的。”她直起身,看着他。
“从今往后,你是国师,朕是皇帝。仅此而已。”
裴玄度跪在地上,呆滞发愣,额头还留着那一点温度。
李昭宁转身往门口走,步子不急不缓,和平日一模一样。
走到门边,她停住,声音轻了些。
“玄度……谢谢。”
说完推门而出。
门合上了,御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裴玄度跪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慢慢抬手,指尖触到额头,那个地方像留了一枚看不见的印。
他低下头,再也收不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金砖上,肩膀微微抖动着。
良久后,炭盆里的火慢慢熄了,只剩一盆暗红的余烬。
裴玄度慢慢站起来,他扶住桌角,稳住身形。
然后转身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头顶的星空极亮,夜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他走在宫道上,却一点冷意也感觉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