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度今夜睡得不安稳。
梦里,他跪在太极殿冰冷的地砖上。四周的禁军,黑甲森森,刃口泛着冷光。
身后,谢氏满门的尸首刚刚被拖出去,地砖上的血还没有干透,渗进砖缝里,暗红一片。
他跪在那里,面前是龙椅,龙椅上坐着先帝。
先帝低头看着他,目光像在看一件器物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谢玄度。”
“不。”先帝说,“从今日起,你姓裴。裴者,非衣也。剥了这身皇族的皮,你就是朕的臣子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是谢氏最后的血脉。朕不杀你,因为国师说你能镇大衍百年。
但你要记住——你永远是罪臣之后。
你活着,是朕的恩典。你死了,是朕的旨意。世上再没有谢玄度这个人。”
十二岁的他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碰到冰冷的地砖,咚的一声。
他听到自己说:“臣裴玄度,领旨。”
从那天起,他不再叫谢玄度,活着,是替谢氏还债,替大衍镇国。
裴玄度猛地睁开眼。
观星台上,天还没有亮。
他躺在榻上,身上的白衣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一片冰凉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眉心,起身走到窗前。
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,雪停了,远处的宫城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洗漱。今日还有朝会。
…………
朝会上,李昭宁宣布了一件事。
“北境四城,自朕登基之日起,减免赋税三年。”
满朝哗然。
户部尚书第一个出列:“陛下,北境刚定,百废待兴。减免赋税恐国库空虚,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李昭宁坐在龙椅上,面色不变。
“北境百姓苦了四十年。战乱、疫病、蛮族侵扰,他们撑了四十年,如今正是减免之时。”
户部尚书还要再谏,裴玄度出列了。
他站在殿中,白衣灰袍,面容冷峻。
“陛下,北境赋税是朝廷重要税源,减免三年,国库压力巨大。臣以为,可减免一年,逐步恢复。”
满殿安静下来。
文武百官看看国师,又看看龙椅上的女帝。
两人意见相左,这是登基以来第一次。
李昭宁看着裴玄度,目光比平日更深。
“国师,北境百姓苦了四十年。你可知,他们为何而苦,因谁而苦?”
裴玄度站在殿中,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他跪下去,膝盖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,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跪下去,没有让他起来,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她转头看向户部尚书:“拟旨。北境四城,免税三年。从今年的秋税开始。”
户部尚书还想说什么,被她看了一眼,闭了嘴。
散朝后,裴玄度回了观星台,站了很久。
他站在星图前,面前是那张巨大的北境星野图,手按在雪山的位置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知道了。
她什么时候知道的?她怎么知道的?先帝告诉她的?不可能。先帝不会说。那她是怎么查到的?
他想起她第一次来时,带着那张北境舆图,标注了雪山的位置,想起她在疫区说“咱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天下”,想起她笑着说“这天下和你,我都接得住。”
她说她接得住,可是……如果她讨厌他呢?
裴玄度站在观星台上,从午后站到黄昏。
天暗下来时,他转身,急促地翻着旧木箱。直到找出一份旧折子,他呼吸一滞,在落款处找到先帝的御批。
先帝写字,最后一笔总是顿得很重。他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先帝赐死李昭宁母妃,是在十二年前。
那年他十六岁,刚接任国师。也是那年冬天,李昭宁的母妃沈氏忽然病逝,宫里说是风寒。
可如果……如果沈氏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呢?知道他姓谢,知道先帝留他一命是为了镇国。
如果,沈氏是因为他而死呢?
裴玄度放下折子,手按在桌上,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十二年前,他十六岁,接了国师之位,满心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替谢氏做点什么。
他镇北境,修水利,查贪腐,夜夜在观星台上熬到天明。他以为自己是在还债。
可如果他的命是用另一个人的命换来的呢?
如果李昭宁的母妃,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世而被赐死的呢?
那么他……他欠李昭宁一个母亲。
裴玄度在观星台上站了很久,深夜的冷风吹透了骨缝。
他闭上眼,一滴泪顺着脸侧滑落。
……
深夜,裴玄度入宫求见。
御书房里,李昭宁坐在龙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折子,手里握着朱笔。
灯火映着她的脸,平静如常。
“国师何事?”
裴玄度慢慢跪下,心中沉重,跪稳之后,他开口:“陛下……臣有一事。”
李昭宁放下笔盯着他,一言未发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灯火映在裴玄度的白衣上,他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。
李昭宁站起来,绕过龙案走到他面前,没有让他起来。
她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缓缓开口。
“朕知道了。你姓谢。”
裴玄度猛地抬头。
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,此刻像被人凿开了一道口子,所有的情绪都涌出来。
恐惧、愧疚、难以置信,还有别的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在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李昭宁看着他,想起母妃那封信上的八个字。
此刻看着裴玄度跪在她面前,眼底翻涌着自责和自我厌弃的痛苦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静,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了。
母妃为什么要死,先帝为什么要留裴玄度,裴玄度为什么要守在观星台。所有的线都连在了一起。
她俯身,靠近他的耳边,声音很轻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裴玄度,”她说,“你欠先帝的,已经还了。”
顿了顿,叹了一口气。
“……从今往后,你只欠朕的。”
裴玄度跪在地上,浑身僵硬。她的气息落在他耳侧,像一片雪。他没有动。
李昭宁直起身,回到龙案后面,重新拿起朱笔,翻开一份奏折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声音从案后传来,语气平常。
“起来吧,夜深了。明日还有朝会。”
裴玄度慢慢站起来,站直的时候,腿有些发软。
他转身,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停住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陛下……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李昭宁的笔停了一瞬,继续写,没有抬头,淡淡道:“很久了。”
裴玄度闭了闭眼,推开门走出去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
李昭宁抬起头,门已经合上了。
她垂下眼帘,继续批奏折,笔尖落在纸上,工工整整,可攥着笔的那只手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