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第一夜,御书房。
深夜,李昭宁案上的折子堆了三摞,她批完一摞,又翻开下一摞。青黛在旁边给她续了三次茶。
李昭宁揉了揉眉心,站起来活动肩颈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色很深,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。
她转身,回到案前。
忽然,目光停在龙案后的墙壁上。
那一面书墙从地面抵到房梁,摆满了典籍和奏档。
有一格书架和别处不一样,只放了几卷旧书,书卷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
李昭宁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,缝隙后面是空的。
一推,书架无声地移开。
墙面上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,门后是向下的台阶,台阶尽头是一条密道。
密道很深,看不见尽头,只有隐约的风从底下涌上来。
李昭宁站在密道口,手扶着门框,回头问青黛:“这条密道,通向哪里?”
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回陛下……这是观星台的方向。密道通向观星台。”
“谁修的?”
青黛斟酌着措辞:“是国师……大典前夜,国师亲自来修的。他只带了两个匠人,修了一整夜。”
李昭宁站在密道口,手扶着门框,没有动。密道里面很黑,看不清尽头。
可她明白尽头在哪。
观星台。
她登基了,成了皇帝,不能再像从前那样。君臣之间,需要奏折,需要传召,需要隔着宫墙和门禁。
可他修了一条从御书房到观星台的密道。
从她的案头,到他的案头。
李昭宁站在密道口,站了很久。风从底下涌上来,吹得她的衣摆轻轻翻动。
她没有走进去。最终,伸手将书架推回原位。
缝隙合拢,墙面恢复如常。
她回到龙案前坐下,继续批奏折。可笔尖停在纸上,久久未动。
更深露重,李昭宁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正好是国师呈递的公文。
上述北境军饷拨付方案,还附了数目和调拨路线。
她拿起朱笔,停了一停才落笔,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:
“朕知道了。”
批完,她合上折子,交给青黛,吩咐道:“送去观星台。”
裴玄度在观星台收到批红时,天已大亮。
他翻开折子,一眼看见末尾朱笔批的字,工整如刻,笔锋里是他熟悉的力道。
他合上折子,放在案上。提笔一气呵成。
“臣随时在。”
…………
登基大典后的第一个夜晚,李昭宁在御书房坐到天明。
奏折批完了,北境军饷的折子送了,密道的门推回原位了。
该做的事都做了,她坐在龙案后面,面前的灯火燃了又熄,熄了又点上。
青黛劝了三次,被她挥退了。
御书房里,只剩她一个人。
夜深得没了边,李昭宁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等什么。
她站起来,走到御书房角落的一只樟木箱子前。
那是登基后从原来的宫殿搬来的,里面装着所有的旧物。
几件旧衣裳,几本手札,还有母妃留下的一只旧木匣。
她从前没有细看过这只木匣,一直收着,却从未打开过。
可今夜,她忽然想看看。
李昭宁蹲下来,把木匣取出来,放在膝上。
沉香木的木匣不大,年岁久了,木质发黑,锁扣生了一层铜绿,早就坏了,一掰就开。
她掀开盖子。
里面有几支旧簪子,一只褪色的荷包,和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。
她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。
匣子里垫着一层暗黄色的绒布,她伸手按了按,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。
李昭宁一顿,慢慢将绒布掀开。
下面是一层木板,木板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她用指甲抠住缝隙,轻轻一撬,夹层里放着一封信。
信纸很旧了,薄得透光,折得极小。
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母妃的字笔迹清秀,力透纸背,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。
上面写着:
“吾儿昭宁,莫问莫停。”
李昭宁握着信,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她盯着那八个字,一眨不眨。
母妃早就知道。
知道裴玄度的身世,知道谢氏的秘密,知道自己会因此而死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她把这八个字藏在木匣夹层里,留给只有六岁的女儿,知道女儿终有一天会打开这只木匣,看见留下的嘱咐。
莫问莫停。
不要问,也不能停。
李昭宁攥紧信纸,闭上眼,眼泪掉下来,砸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。
御书房里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她不知道坐了多久。烛火燃到底了,灭了。
黑暗里,她握着那封信,把信重新折好,握在掌心里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炭盆前。
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,只剩一盆冷灰。她俯下身,将信纸凑到烛台上,烛台上还有一点残火。
信纸边迅速卷曲,焦黑,火舌沿着字迹慢慢吞噬。
“吾儿昭宁,莫问莫停。”
在火光里亮了一瞬,然后化成了灰。
李昭宁松开手,灰烬落在炭盆里,混在那些早已烧尽的纸灰上面。
再分不清哪些是密报,哪些是母妃的遗言。
她看着那堆灰烬,心中悲怆。
从今往后,不能问,也不能停。
天亮时,青黛推门进来。看见李昭宁坐在龙案后面,面色如常,龙袍平整,发髻一丝不乱,只是眼底有些红。
青黛没敢问,端了热水来给她净面。李昭宁洗了脸,漱了口,重新梳了发。
然后站起来,推开御书房的门。
外面,天已经亮了,宫钟敲响,早朝时辰到了。
…………
今日,裴玄度站在殿侧。
他今天换了新的朝服,白衣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国师袍,领口绣着银线的星纹。
他看见李昭宁从殿后出来,走进朝堂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她今天有些不一样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,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。
裴玄度默默注视着她坐上龙椅,抬手让百官平身开始议事。
声音很稳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可裴玄度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只是觉得她今天看他时,那一眼比平日深了些,像隔着一层。
李昭宁只扫了他一眼,然后就移开了目光,落在北境军饷的数目上。
裴玄度站在殿侧,垂下眼帘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像站在观星台上看天象,明明一切都在轨道上,可某一颗星的光芒暗了一瞬。
看得见变化,可不知道那一瞬意味着什么。
……
散朝后,百官退尽。
李昭宁走下御阶,往御书房走。裴玄度站在殿门外,看着她经过,没有出声。
她走过他面前时,步子顿了一顿,目光偏了偏,落在他脸上。然后继续往前走,什么都没说。
裴玄度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进御书房的门。
门合上。他站在殿门外,风吹着衣袍翻卷,垂眸看着手里握着的奏折。
折子里,是昨夜写的一份关于北境军饷的条陈。
大太监看着等在门外的国师,只觉得难办,说:“国师大人,陛下今日事务繁忙,大人还是早点回去吧。”
裴玄度等了很久,直到风吹透了衣衫,才转身离开,一步一步,沉重无比。
李昭宁回到御书房,坐在龙案后面翻开奏折,提笔开始批。
青黛端了茶来,放在她手边,欲言又止。
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像是没看见,放下茶盏,继续批奏折。
案上摊着今日的朝议记录,裴玄度站在殿侧的身影还映在她脑子里。
李昭宁想起方才走过他面前时,闻到的那股雪和松木的气息。
她垂下眼,从袖中拿出一片残缺的纸片,上面只剩下半个“吾”字。
李昭宁盯着残片看了很久,轻轻放进暗格里,揉了揉眉心,继续批折子。
批完一份,又翻开一份,御书房里只剩下翻页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