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,她看着那两个字。
灯火映着墨迹,浓黑如夜。她想起母妃的样子,自己其实快不记得了。
模糊的记忆里,母妃是个温柔的人,喜欢在窗下看书,喜欢煮茶,喜欢在冬天烧一炉暖火。
后来母妃就病死了。
病死了。
李昭宁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闭着眼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隐约的更鼓声和远处的犬吠。
这时,门忽然被推开。
她没有睁眼,那脚步声很轻,走到案前停下。
李昭宁闻到了雪和松木的气息。
是裴玄度。
他没有说话,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。
裴玄度站在案前,白衣上还沾着没有掸净的征尘,额角有细小的汗珠。
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字,没有问她为什么写谢氏,只是伸手将面前的纸拿起来,折好。
“陛下累了。”他语气平和,“该歇息了。”
李昭宁摇了摇头,声音疲倦。
“朕不累。”
裴玄度没有说话,他将那张折好的纸放进炭盆里。
火舌舔上来,纸边卷曲变得焦黑,那两个字在火光里亮了一瞬,最后化成了灰烬。
做完这些,他转过身,看着她,声音很低。
“陛下,臣在。”
李昭宁坐在龙案后面,看着炭盆里渐渐熄灭的火光。
重新拿起笔,摊开一份奏折。
“明日还有朝会,要议北境军饷。国师早些回去歇息吧。”
裴玄度没动,看着她低着头,笔尖落在奏折上。
灯火映着她的侧脸,明明灭灭。
他等了很久,才抬起脚步。
走到门口时,一顿,轻声说:“……臣在宫门外留了人。陛下若有事,随时传召。”
说完,推门出去。门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李昭宁手里的笔停了一瞬,她抬起头看着门口。
炭盆里的灰烬还带着一点暗红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灰烬轻轻翻了个身。
她垂眸掩住思绪,继续批奏折。
……
昭宁元年,正月初一。
天还没亮,宫城里已经灯火通明。
太极殿前,文武百官列队而立,从殿门一直排到午门外,黑压压一片。
殿前设了九龙金案,案上供着传国玉玺和镇国兵符。
礼官捧着登基仪注,站在殿门一侧,手微微发抖。
李昭宁站在太极殿后的寝殿里。
青黛给她换上了玄色龙袍,十二章纹,日月星辰山河,一针一线绣得密不透风。
发髻高束,戴上十二旒冕,白玉珠串垂在额前,遮住了她半张脸。
她抬眼,镜中映出一个人。
龙袍加身,冕旒垂面,眉眼间再不见当年那个病恹恹的七公主。
青黛退后两步,跪下去,高贺道:“陛下万岁,万岁万万岁。”
李昭宁看着镜中的自己,想起手札的最后一页。
“国师不愿娶我。父皇说,若我嫁不了他,便没有活着的价值。”
如今,她谁也不用嫁了。
“走吧。”
钟鼓齐鸣。
礼乐从太极殿一路响到午门。李昭宁一步一步走上御阶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她走过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官,走过甲胄鲜明的禁军,走到九龙金案后面,转身,坐下。
龙椅冰凉,隔着衣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
她垂眸,俯视群臣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山呼声震得殿瓦作响。
李昭宁坐在龙椅上,面朝殿外。晨光从殿门照进来,金砖地面泛着冷光。
她下意识地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。殿门外,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裴玄度。
白衣如雪,腰悬长剑。他持剑立于殿门侧,像一根钉在门框上的钉子。
满朝文武都在跪拜,只有他站着。
国师不跪,是先帝定下的规矩。
李昭宁坐在龙椅上,看着他站在殿门外的侧影。
他离她很远,从龙椅到殿门,隔了整整一个太极殿的距离。可他站在那儿,像一道门。
她登基了,她坐上了这把椅子。
而他,是她和天下之间那道门。
…………
大典礼成,百官退下。
李昭宁从龙椅上站起来,下了御阶,往殿外走。走到殿门口时,裴玄度还站在那儿。
他看见她出来,垂下头。
李昭宁在他面前停下,故意问。
“国师为何不看朕?”
裴玄度垂目,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白。
沉默了一瞬,他缓缓开口:“臣……怕看了,就再移不开眼。”
李昭宁心头一颤。
旒冕的珠串在她面前轻轻晃着,她隔着珠串看着他,他却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她吸了口气,面上带了笑。
“那你就别看。”
继而语调一变,严肃道:
“朕要你站在朕身后,看的是天下,不是朕。”
裴玄度一怔,领命退下,转身往殿外走。
李昭宁站在殿门口,看着他走远了。冷风从殿外灌进来,吹得龙袍翻卷。
她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