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皇帝驾崩的消息从寝宫传出，宫钟敲了二十七响。
全城缟素。
而就在钟声敲响的同时，城东的二皇子府邸里，灯火通明。城西的五皇子府邸里，甲胄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李昭宁站在殿中，换了一身素服。裴玄度站在她身侧，白衣外罩了件麻衣。
“公主！”
青黛冲进来，急道：“二皇子和五皇子联合起兵了！”
李昭宁没有慌，她走到龙案前，转身看着裴玄度，命令道。
“裴玄度，”
裴玄度跪地，“臣在。”
“马上去兵部调兵。禁军守住宫城，再去城防营调人。一个时辰之内，我要京城九门全部关闭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……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裴玄度站起来，一言不发，伸手从怀里拿出什么，放在她手心。
他没有回头，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，脚步声在宫道上越来越远。
李昭宁站在原地，紧握着手里的兵符，听着丧钟的余音在夜色里渐渐消散。
窗外，雪又落下来了。
……
御书房里只剩一盏灯。
李昭宁坐在龙案后面，面前摊着京城防务图。
裴玄度站在桌侧，手指按在城东的位置上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，光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叛军前锋过了桥，三日内可达城下。”裴玄度的声音很平。
“臣建议坚守待援。京城守军三千，加上禁军和城防营，可撑半月。北境军调回来需要十日。只要撑过十日……”
“不行！”李昭宁打断他。
裴玄度抬眼。
“我要亲自去。”她语气强硬，不容置疑。
裴玄度的手从图上收回来，眉头微微皱起，急促道：“公主不可涉险。叛军来势汹汹，二皇子与五皇子经营多年，手下不乏精兵。公主若出城，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？”
李昭宁也站起来，双手撑在案上，“万一死在城楼上？”
裴玄度没有说话。但此刻沉默就是回答。
李昭宁盯着面前的人，烛火在眼底跳动，缓缓开口。
“裴玄度，你听我说。叛军打的是‘清君侧’的旗号。他们要清谁？
你在朝堂上镇了十二年，他们怕你。可我若躲在宫墙后面，让他们来打，天下人怎么看？
大概只会说新帝懦弱，只能靠国师保命。这个名声一旦坐实，朕这辈子都翻不了身。”
到后面，她换了语气。
裴玄度看着眼前的人，心底复杂的情翻涌不息。
她是一个帝王了。
从接过密诏的那一刻起，她就是了。
“朕不是去打仗。”李昭宁停了一秒，微抬下颌。
“……朕要让天下人看看，新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！”
裴玄度沉默了很久，一室寂静中，灯芯爆了，火光晃了晃。
他垂目看着案上那张防务图，城东的位置，被自己方才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“臣随陛下出城。”他艰涩道。
“当然。”李昭宁看着他点点头，面色欣慰。
“朕需要你站在朕身边。”
裴玄度没有再反对。他拿起桌上的朱笔，在城防图上勾了几个圈。
“禁军留三百人守宫城，城防营调五百人去东门。剩下的……”
“剩下的跟着出城。”李昭宁说。
裴玄度点头提笔，笔尖落纸极快。李昭宁站在他旁边看着。
灯火映着两个人，一个写，一个看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御书房里只有沉默，和窗外的风声。
……
第三日，叛军兵临城下。
李昭宁站在东城楼上，一身玄色戎装，头发束得极紧，腰间佩剑，肩上罩着素色斗篷。
城下黑压压一片，叛军的旗帜在风里翻卷，枪矛如林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她身后站着裴玄度。
他还是那身白衣，但外面罩了件铁灰色的甲胄，腰间悬着镇国剑，面容比平日更冷。
叛军阵前，一个骑马的将领策马而出，仰头看向城楼。
他看见李昭宁，也看见她身后的裴玄度，仰头大笑道。
“国师！如今新帝即位，你算什么？”
城楼上安静了一瞬。
裴玄度向前走了一步，站在城垛边，低头看着城下的叛将。
风从城下灌上来，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的声如沉钟，在风里送得极远，“裴某是大衍的国师。”
“先帝许臣一个天下，臣还先帝一个太平。”
叛将的笑声停了。
李昭宁拔出剑来，走到城垛边，与裴玄度并肩站立。
她往下看，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盘棋。
“诸王听令——”
李昭宁声音清亮，压过了城下的喧嚣，“降者不杀，抗者，一个不留！”
城下骚动起来，叛军的阵型松动了一瞬。
李昭宁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，转身，对裴玄度微微点头。
他大步走下城楼，东城门从里面打开，裴玄度率兵杀出冲入敌阵，剑光所到之处，叛军纷纷后退。
他的剑法极准，每一剑都像在观星台上画星轨，精确得可怕。
李昭宁站在城楼上，看着他的身影在敌阵中穿行。
白衣在黑色的叛军中像一道闪电，所过之处，人仰马翻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国师府时，他背对她站在星图前。
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剑。
此刻，剑出鞘了。
……
三日后，叛乱平息。
二皇子在逃亡途中被俘，五皇子在府中自尽。
叛军溃散，京城九门重开。朝堂安稳了。
太极殿内。
三皇子被绑着押上来，跪在殿中。
他抬头看着龙椅上的李昭宁，嗤笑一声。
“七妹，你赢了。”
李昭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二皇子被押下去后，三公主李昭华也被押上来了。
她没有参与叛乱，但她的母妃赵氏联络了叛军，试图从宫中接应。
贵妃已然赐死，李昭华被带到李昭宁面前时，脸上没有恐惧，她看着李昭宁，目光冰冷。
“七妹，你是赢了。但你一辈子都得不到他。”
李昭宁站起来，走下御阶，走到她面前，轻轻一笑，俯身。
“朕不需要得到他。”
她声音很轻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朕只需要——他这辈子，都离不开朕的天下。”
李昭华愣住，她看着李昭宁的眼睛，试图找出别的痕迹，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平静。
李昭华笑得弯下腰，眼泪都出来了，声音带着恨：“李昭宁，你比我们都狠。”
她直起身，脸上的笑还没散，“母妃说得对。你才是最像父皇的那个人。”
李昭宁面无波澜，对旁边的太监吩咐道：“赐酒。”
毒酒端上来，李昭华没有挣扎，自知气数已尽，接过去一饮而尽。
可酒盏快落地时，她看向李昭宁，眼睛里都是嘲讽。
“你母妃……”
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，笑得肆意。
“不是病死的，是父皇赐的毒，就因为她知道了谢氏的秘密哈哈哈。”
酒盏摔在地上，碎成几片。
李昭宁站在原地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，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瓷和那滩酒渍。
青黛跑过来扶她，她摇摇头转身走回龙椅前坐下，面上没有表情。
她抬了抬手，声音平稳。
“都出去吧。”
太监麻利地把人抬出去，所有人都退下了。
太极殿里只剩李昭宁一个人。
她一手支着额静静地坐了很久，只觉得头痛无比。
良久后站起来，回了御书房，铺开一张纸。
提笔，纸上落下两个字：
谢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