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玄度。”
李昭宁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离他只有一步远,近得能看见他后颈上那根绷紧的筋。
“没有什么不配。”她说,“你只是不敢。”
裴玄度的手按在窗棂上,指节青白。
风从窗外灌进来,吹得他的碎发在脸侧乱飞。
他没有说话。李昭宁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再开口。
过了很久,她转身走到门口,温声说:“酒给你留着了。炭盆里我加了炭,能烧到天亮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你饿了就下楼找老陈。他熬了粥,热一热就能吃。”
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,观星台的门被风吹得轻晃。
裴玄度独自站在窗前,月光照着他眼底那片从未示人的荒原。
他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只手刚刚碰到她的手,隐约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自己对白真真的感情,是保护,愧疚,还有逃避。她让他觉得,这世上还有一件事是他自己选的,不是先帝强塞给他的。
而李昭宁……她不一样。
她站在他面前,把他最不敢看的地方指给他看。不劝他,也不逼他。
裴玄度神思恍惚,脑子里只有那句:
“这天下和你,我都接得住。”
可他有什么值得她接的?他是前朝余孽,是戴着“裴”姓枷锁的臣子。
他连自己的心都不敢认。
满墙星图前,裴玄度慢慢跪在观星台冰冷的石地上。
月光照着满室星象,北斗七星在窗外冷冷地亮着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地面。眼泪落下来,砸在石砖上。
哭声很轻,像不敢让人听见。可这观星台上,如今只有他一个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站起来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。
提起笔时,手腕还在抖。他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。又写,又划掉。
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落下笔。
“臣,愿为公主守江山。”
他看了半晌,将纸折好走到窗前。
雪又落下来了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李昭宁刚起床,青黛便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公主,国师府一早就送来的。”
李昭宁接过来拆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,笔力遒劲,墨色凌厉——
“臣,愿为公主守江山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青黛凑过来瞄了一眼,惊喜地叫出声:“公主!国师他——”
李昭宁把信折好,放进妆匣最底层。和那张“雪山有变,勿涉险”放在一起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雪停了,天边泛着淡淡的蓝。
西边观星台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屋顶上的积雪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
她推门出去。
晨风灌进来,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。
……
自白真真走后,裴玄度重新上朝,两人配合默契。
她批文,他看星象,议事时偶尔眼神相碰,又各自移开。
日子像是入了正轨,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平静底下埋着什么。
这天,青黛推门进来时,李昭宁正在看书。
青黛面色惊慌:“公主,陛下病了。”
李昭宁抬起眼。
“太医说是风寒。”青黛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可奴婢打听到……太医从寝宫出来时,脸色很难看。”
李昭宁放下笔,一动不动地保持一个姿势坐了一会儿。
忽然站起来,往御书房走。青黛跟在后面,不敢说话。
到了御书房,一个太监匆匆跑来。
“七公主殿下,陛下召见。”
李昭宁走到寝宫门口时,看见几个太医站在廊下,低着头面色凝重。
她跨过门槛。
寝宫里点着安神香,帷幔半垂。皇帝靠在龙床上,盖着明黄锦被,脸色蜡黄,瘦了一圈。
他看见她进来,挥了挥手,示意所有人都退下。
太监宫女鱼贯而出,门在身后合上。寝宫里只剩父女二人。
“过来。”皇帝的声音沙哑。
李昭宁走到榻前。
皇帝抖着手从枕下摸出一份折子,她接过。
密诏:传位七公主,由国师辅政。玉玺印鉴鲜红如血。
她握着密诏,手在发抖。
“朕本来想再撑两年。”
皇帝靠在枕头上,看着帐顶,咳了几声。
“看你把北境理顺,把朝堂稳住。可老天不给朕时间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
“昭宁。”皇帝偏过头看她。
“朕这辈子……最对不起的是你母妃。最不后悔的,是生了你这女儿。”
李昭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跪在龙床前,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落泪。咬住唇,可眼泪还是一颗一颗砸下来。
皇帝伸手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别哭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帝王不能哭。”
李昭宁用袖子擦掉眼泪,深深吸了口气:“女儿明白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眼里疲惫深深。
“你比你母妃聪明,也比朕聪明。”
他顿了顿,“国师……是朕留给你的。好好用。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
皇帝闭上眼,像是累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,几乎像自言自语。
“你母妃……不是病死的。”
李昭宁浑身一震,手猛地攥紧了密诏,抬头看向皇帝。
皇帝闭着眼,嘴唇动着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“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朕……不得不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他的胸口还在一起一伏,但再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。
李昭宁跪在龙床前,握着那份密诏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原来是真的。
她跪在那里,膝下面是冰冷的金砖,手里是千斤重的密诏,面前是杀了她母妃的人。
可这个人,也是把江山交给她的人。
皇帝的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李昭宁慢慢站起来,将密诏收入袖中,转身离开。
门外,太医和太监们不安地候着。
她面色如常,声音平稳:“父皇睡着了。好生伺候。”
回到御书房时,裴玄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站在殿中,看见她进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说话,也没有问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李昭宁走到椅子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密诏放在案上,声音干涩。
“父皇病了,他留了密诏……”
裴玄度走过来,拿起密诏翻开。看完,合上,放回案上。
面色不变,可手按在密诏上,指节微微收紧,沉声道。
“臣,领旨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。她想说什么,可喉咙发紧。
她想起方才皇帝最后那句话:你母妃不是病死的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父皇方才告诉我,母妃不是病死的。”
裴玄度目光沉下来。
“他说,母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李昭宁一字一句。
“到底是什么事,他没说完。但,我猜到了。”
裴玄度没有说话。
“你姓谢,对吧?”她盯着裴玄度,目光似箭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裴玄度站在案前,脸色白了一分,可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,不躲不闪。
“公主……”他开口,嗓音沙哑。
李昭宁打断他,“我不问你为什么瞒着。现在,我只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公主请说。”
“我要你镇国。你做不做得到?”
裴玄度看着她,密诏摊在案上,玉玺印鉴鲜红。
她眼里还有未散的疲倦,和痛意,可坐得笔直。
“臣做得到。”他回过神来。
李昭宁点头。她将密诏收起来,锁入暗格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推开窗。暮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来。
她看着西边观星台的方向,缓缓开口:“父皇的事,压不了多久。诸王那边,大概该动了。”
裴玄度走到她身后,声音轻缓。
“公主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李昭宁面色沉静,“等他们先动。谁先动,谁就输了一半。”
裴玄度看着她站在窗前,暮色映着她的脸,明明灭灭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先帝驾崩那夜。他站在观星台上,觉得天下都压在他肩上。
可现在,再也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