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宁放下笔,皱着眉:“为什么?”
白真真低头看着地面,声音闷闷的:
“这些天我想了很多。我以前总觉得,他带我回雪山,就是对我好。
可你那天在河边说,真心待一个人,不是把他绑在身边,是让他做他该做的事。我想通了。”
李昭宁看着她。
白真真抬起眼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掉眼泪。
“他守天下已经够累了,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。”
李昭宁默了片刻,缓缓说:
“你长大了。”
白真真笑了,“我虽然不是人类,可我也会学的。”
李昭宁站起来,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,递给白真真。
“这是狐族封地的赦免文书,你带回去交给族里。以后狐族有事,可以直接来京城找我。”
白真真接过文书,攥在手里,看了李昭宁很久,然后才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过头,语气郑重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说完,便推门出去了。
李昭宁站在案前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舆图边角翻卷。
………
白真真离开那日,是个晴天。
雪停了,天边露出久违的蓝色。
白真真没有坐马车,化了原形。一只雪白的狐狸,蹲在城门口的石阶上。
裴玄度站在几步外,穿着白衣,没有披斗篷,风吹得衣袂翻卷。
他低头看着白真真,目光里有温柔,愧疚,还有释然。
“真真。”
白狐抬起头,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转身往官道上跑去。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裴玄度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风从北边吹来,卷起地上的残雪。
他站在那儿,像一棵扎了根的树。
李昭宁站在他身后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没有说话。
裴玄度没有回头:“公主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
他们站在城门口,看着官道尽头的方向。
官道上空无一人,风很冷,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裴玄度嗓音干涩,“公主,臣是不是……很可笑?”
李昭宁偏头看他,他眉眼间有疲倦,自嘲,还有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收回目光,看着官道尽头的天光,转身往宫里走。
“天色暗了,回去吧。”
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,裴玄度跟了上来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走在她身侧。
两人沿着道慢慢走,阳光照在墙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……
第二天,裴玄度没有上朝。
第三天,也没有。
第四天,李昭宁要从御书房离开时,皇帝问了一句:“国师这几天怎么了?”
李昭宁面不改色:“女儿去问问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,挥了挥手让她退下。
李昭宁出了御书房,径直往宫外走。
青黛在后面追,急道:“公主,您去哪儿?”
“观星台。”
“现在?天都黑了。”
“所以才现在去。”李昭宁头也不回,“白天他不会见人。”
到了国师府,老陈开门时,脸上的褶子比平日更深了。
他看见李昭宁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担忧了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句:
“公主,大人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李昭宁点头,径直上了楼。
观星台的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。里面没点灯,月光从四面的窗照进来,照着一地狼藉。
星图卷轴散了一地,茶盏碎了一只,炭盆里的火早灭了,冷得像冰窖。
裴玄度坐在长桌后面,背对着她,面前摊着那张北境星图。
她没说话。提着酒壶走到桌边,把炭盆里的残灰拨了拨,添了几块炭。
火慢慢燃起来,映得满室暖光。
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来,拔开酒壶的塞子,倒了两杯。
“喝。”
裴玄度没有动,背影在月光和火光之间明灭不定。
李昭宁也不催他,端起自己那杯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裴玄度。”她慢慢开口。
“你捡到真真的时候,正是先帝驾崩、你被迫接任国师的那一年吧。”
裴玄度的肩膀绷紧了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护她,是不是也在护着那个不想承担责任、想逃走的自己?”
裴玄度猛地转过头来。
他眼睛发红,眼底青黑,下颌瘦削得棱角分明。
看着她,目光痛苦,震惊,还有一丝被人看穿到骨子里的恐惧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要否认,可说不出口。
因为李昭宁说的是真的,他无从辩驳。
裴玄度闭上眼。再睁开时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那公主说,臣……该怎么办?”
李昭宁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月光照着面前的人侧脸,他手按在桌上,指节发白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裴玄度时,他站在星图前,背影笔直如剑。
可现在,他像一把被人从鞘里抽了一半又硬塞回去的剑,刃上全是卷口。
她缓缓开口:“你可以不逃。也可以不孤独。”
裴玄度怔住,抬眸看着她。
李昭宁笑得洒脱,“这天下和你,我都接得住。”
观星台上安静了很久。
炭盆里的火慢慢燃起来,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忽长忽短。
裴玄度看着她,月光下,他的眼眶泛红。
他忽然伸手,指尖触到了她的手背,像一片雪落在她手上,带着凉意。
只一瞬。
他猛地缩回去,像被烫到一样,别开脸。
“公主……不该为臣做到这一步。”
李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弯了弯嘴角,“我乐意。”
裴玄度站起来,背对着她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扇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满室星图哗哗作响。
他站在风口里,白衣翻卷,声音沙哑破碎。
“臣……不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