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事毕,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。
白真真不再跑前跑后,也不再缠着裴玄度说话。
她骑在马上,裹着厚厚的斗篷,狐耳收在帽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常常盯着前方发愣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裴玄度走在队伍最前面,背影比来时更沉默,肩线绷得很直。
李昭宁在中间的马车上,帘子半掀着,时而看看前面的裴玄度,时而看看旁边的白真真。
到了第五日,官道上的雪薄了,远处能看见京城的轮廓。
青黛凑过来小声说:“公主,快到了。”李昭宁点头。
就在这时,白真真忽然策马靠过来。
她骑术不错,只是这些天一直提不起精神。
此刻她骑到马车旁边,低头看着车里的李昭宁。
“公主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李昭宁抬头。
白真真沉默了一阵,风吹起她的帽檐,露出底下耷拉着的狐耳。
她攥着缰绳,指节冻得发白。
“你那天……”
白真真犹豫着开口,声音不大,被风一吹有些散。
“你做了这么多……只是为了百姓吗?”
李昭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白真真,这个三百岁的小狐狸,这些天瘦了一圈,脸上再没有当初在观星台上打滚时的那种天真了,眼睛里有一种李昭宁没见过的认真。
李昭宁偏过头,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京城轮廓。
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,灰蒙蒙的天底下,那座城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“真真,”她说,“你知道什么是帝王吗?”
白真真摇头。
“帝王就是——”
李昭宁顿了顿,声音平静,“心里能装下很多人,但唯独不能装下自己。”
白真真愣住了。
她皱着眉,努力理解,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:“那……不累吗?”
李昭宁笑了笑。
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放下帘子,声音从车里传出来:“快到了。把帽子戴好吧,风大。”
白真真策马退开,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她一边走一边看着远处的云,忽然想起那天白崇的刀尖对着李昭宁时,她没有退一步。
可,为什么?
白真真想了很久,也没有想明白。
……
回京当日,李昭宁没有歇息,直接去了御书房。
她将平乱详情写成奏折,呈给皇帝。
奏折中写:狐族长老白崇勾结北境蛮族,意图叛国。
国师裴玄度亲赴雪山,查获密信,截获蛮族密使。
狐族内乱,国师平之。白崇已押解回京,听候发落。
狐族余众未参与叛乱,请陛下从轻处置。
每一个字她都斟酌过,白真真被劫持的事,她一个字没写。
白崇是白真真叔叔的事,也没写。她只写了“狐族内乱”,把白真真的存在从整个事件里抹掉了。
皇帝看完,放下折子,看了她一眼,意味深长。
“狐族长老叛国,此事可大可小。你倒是写得轻描淡写。”
“父皇,狐族世代居雪山,与蛮族为邻,本就艰难。”李昭宁说。
“白崇一人之罪,不该累及全族。若处置过重,狐族投靠蛮族,北境将永无宁日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龙案。
“不错。你考虑得周全。”
他敲定: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白崇押入天牢,秋后问斩。狐族封地照旧,但三年内需向朝廷报备所有对外往来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李昭宁退下。
走出御书房时,她看见裴玄度站在廊下,显然也是来复命的,手里握着奏折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国师。”李昭宁点头。
“公主。”裴玄度回了一声,看着她,没有立刻走。
李昭宁没有多留,侧身让开路,便往宫内方向去了。
裴玄度进了御书房,呈上自己的折子。
皇帝翻了两页,忽然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国师,你的折子里,可一个字没提那只白狐。”
裴玄度垂目,“回陛下,白真真并未参与叛乱。”
“可她是白崇的侄女。”皇帝说。
“你护她,朕不怪你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朝堂上的人不会因为你折子里不写,就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裴玄度沉默片刻,沉声说:“臣明白。”
皇帝把折子搁在案上,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七公主的折子里,也没写白狐的事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裴玄度,“你们俩,倒是默契。”
裴玄度无言,磕头退下。
走出御书房后,他站在廊下,看着宫殿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往宫外走。
走到宫门口时,忽然停住,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。他攥着手帕,站在宫门口的风里,半晌没动。
……
次日朝会。
皇帝当众宣旨,赐金千两,绸缎百匹。
裴玄度跪地领旨,可散朝后,他直接去了户部,将赏赐全部转赠疫区百姓。
消息传到,李昭宁正在用早膳。
青黛惊讶:“公主,国师把赏赐全捐了!那可是千两黄金!”
李昭宁放下筷子,淡淡的:“这就是他。裴玄度永远把天下放在自己前面。”
青黛不解:“可那是陛下赏他的……”
“他不在乎这些。”李昭宁摇摇头。
“他当国师多年,从来没为钱发过愁,可也从来没为自己花过钱,观星台上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。”
李昭宁语义深深:“他活得像一把剑,而剑不需要金银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……
当天下午,白真真来了宫里。
她站在殿门口,没有进来。青黛通报时,李昭宁正在看北境舆图。
她抬头,看见白真真站在门槛外面,白衣上落了雪,狐耳没有收,在风里微微抖着。
“进来吧。”李昭宁一叹。
白真真走进来,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开口:
“我想回雪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