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崇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又变。
有被揭穿的恼羞成怒,到看见帐外族人越聚越多时的慌乱,最后定格在近乎疯狂的阴狠上。
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。
只觉得眼前一花,白崇已经欺身到了白真真面前。
他左手扣住白真真的手腕,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,横在她颈侧。
白真真惊叫一声,狐耳竖起,银铃急促地响了一串。
“都别动!”
白崇厉声喝道,声音已经变了调,“谁敢过来,我杀了她!”
帐内帐外瞬间静了。
狐族族人面面相觑,随行兵士的手按上了刀柄,却不敢轻举妄动。
李昭宁站在帐门口,目光定在白崇那只握刀的手上。
刀刃贴着白真真的脖子,已经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裴玄度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,青筋从手背一路绷到腕处。他死死盯着白崇,眼底翻涌。
“白崇。”他开口,声音沉哑,“放开她。”
“放开?”白崇笑了一声,笑声尖利。
随即狠狠道:“国师,你把镇国兵符老实交出来,我就放人。”
“兵符在京城的观星台里。”裴玄度面色微变,“不在我身上。”
“那就写一道手令!”
白崇快速说:“观星台认你的笔迹。你写下‘交出兵符与白崇’,让你的人马上送回京城。”
裴玄度沉默了一瞬。
“玄度哥哥——”
白真真哭着大喊。刀锋压下去,她立刻闭了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。
李昭宁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的。
“白崇,你手里那个人,是你亲侄女。你大哥的女儿。”
白崇的手微微一僵。
“你大哥。”李昭宁无视他的神态,继续说着。
“狐族上一任族长,白真真的父亲,死在蛮族手里。你现在要把她的女儿当筹码,换你投靠蛮族的投名状。”
“你闭嘴!”
白崇吼她,手却在发颤。
李昭宁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替狐族找活路。可你的活路,只会让狐族灭族。蛮族拿到布防图,南麓再无敌关。
北境四城,尽数暴露。大衍丢了北境,朝廷会怎么做?只会出兵征讨,把狐族连根拔起。”
她顿了顿,厉声道。
“……你替狐族找的活路,是一条死路。到底是为你的贪欲,还是真的为了狐族?”
白崇的刀在白真真颈侧停着,没有再往前压。
他的呼吸粗重起来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周围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低下了头,不少人偷偷往后退了一步。
裴玄度看着李昭宁,她侧对着他,冷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李昭宁的手指在袖口里紧紧攥着,面色沉着,可手心都是汗。
她在赌,赌白崇对狐族还有一分真心。
“国师。”
裴玄度转头。
她压低声音,“北麓垭口的蛮族密使会来接头,你现在带人去路上截住他们。”
裴玄度手按着剑柄没有动,“公主——”
“真真交给我。”李昭宁迅速说。
“我以大衍担保,没人能动她。”
裴玄度深深看着面前的人,她站在帐门口,风雪从后灌进来,吹得她的碎发在脸侧翻飞。
眼睛亮得让他想起那夜在破庙里,她对着星空说“咱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天下”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李昭宁加重了语气,“去!”
裴玄度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他看了白真真一眼。
白真真眼里含着泪,嘴唇在抖,小幅度地点了点头。
裴玄度转身拔剑,剑光一闪,帐外两个白崇的手下被他逼退。
他杀出重围,步伐极快,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。
白崇想追,李昭宁侧身挡在了帐门口。
“你的对手是我。”
白崇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狠厉,冷声:“公主就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李昭宁点点头。
“但我更怕无辜的人受你牵连而死。”
白崇愣了两秒,他举着刀,刀尖对着李昭宁,可她站在那儿,不退不让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个公主竟然不怕他,甚至不把他当威胁。看他的眼神,就像看一个已经输了的人。
“白崇,”
李昭宁直视着他,慢慢说:“我跟你谈个条件。”
白崇眯起眼:“什么条件?”
“放了真真,交出蛮族密使,我会以皇室名义赦免狐族。你一个人的罪,不累全族。”
李昭宁不紧不慢。
“狐族世代住在雪山,封地照旧,赋税全免。你们还是大衍的子民,不是罪人。”
白崇沉默了,高举的刀尖微微晃了晃。
“你若不同意,”李昭宁往前走了一步,刀尖几乎抵到她胸口。
“我现在就死在这里。你觉得,大衍会放过整个狐族吗?”
白崇的手开始发抖。
就在这一瞬间,白真真猛地发力,一口咬在白崇的手腕上。
白崇吃痛,刀脱了手。
白真真连滚带爬扑向李昭宁,李昭宁伸手接住她,把她拉到身后。
白崇正要弯腰去捡刀,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他回头一看,是狐族另外两位长老。
“白崇,”为首的老者声音沙哑。
“够了。我们狐族……不做蛮族的狗。”
白崇看着他们,脸上的疯狂一寸寸退去,变成一片灰败。
他没有反抗。两个长老把他按住,用绳索捆了。
帐外的狐族族人沉默地看着,没有人替他说话。
白真真扑在李昭宁怀里,嚎啕大哭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都是我叔叔……都是他……”
李昭宁拍着她的背。手上全是方才攥出来的冷汗,可声音依旧很稳,“不怪你。”
她叹了口气,“你只是被利用了。”
白真真哭得更凶了。
……
裴玄度是午后回来的。
他带人赶到北麓垭口,截住了蛮族密使。五个蛮族人,全部活捉。
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白崇写给蛮族可汗的亲笔信,与裴玄度在帐中搜出的那封笔迹一致。
证据齐了。
回到谷地时,白崇已经被绑在大帐外的柱子上,狐族族人围在四周,气氛压抑。
他远远看见李昭宁站在帐前,正在对几位长老说话。
白真真蹲在她脚边,哭累了,靠在她腿上发呆。
裴玄度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松了,他快步走过去。
李昭宁听见脚步声,转头看他。
他的白衣上沾了泥点和血渍,发髻有些散,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裴玄度声音有些哑。
“公主……没事就好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,笑了笑,“我说过,真真交给我。”
裴玄度低头看了一眼白真真。她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,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泪花笑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然后抬起眼,看着李昭宁,目光和以往都不一样。不再疏离冷淡,而是藏着沉重。
“臣,”
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欠公主一条命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。
风雪小了,谷口的天光透进来,照着他额角那道划痕。
“擦擦吧。”
她在袖中摸出手帕递过去,“你脸上有血。”
裴玄度接过手帕一动不动,攥得很紧。
李昭宁已经转身去和长老说话,声音温和,条理分明,安抚着惊魂未定的狐族。
白真真跟着她站起来,亦步亦趋。
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把手帕折好,放进怀里贴着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