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结束,深夜。
帐外的风呜呜地吹。李昭宁躺在帐中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脑子里全是谷口那些空帐篷,和白崇席间那一闪而过的眼神。披衣起身,轻手轻脚出了帐篷。
雪地里月光很亮,把整个谷地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沿着帐篷间的小路往僻静处走,想透透气。走到谷地边缘一块巨石后面时,忽然停住。
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被月光拉得很长。
一个高大壮硕,另一个瘦小些,裹着深色斗篷,看不清脸。
两人站在巨石另一侧,背对着她。
李昭宁蹲下身,屏住呼吸,贴着石头边缘。
“……三日后,北麓。”是白崇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兵符到手,你们从北麓接应。”
另一个人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蛮族口音:“长老确定?国师那边……”
“国师的事我来办。”白崇打断他。
“你只管把话带回去。三日后子时,北麓垭口。人、兵符、信物,缺一不可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,转身消失在风雪里。
白崇独自站了一会儿,警惕地左右看了看,才大步往自己帐篷走去。
李昭宁蹲在石头后面,等白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站起来。腿麻了,扶着石头才站稳,她沉思着刚刚听见的事。
三日后子时,北麓垭口,还有兵符。
李昭宁转身,快步往裴玄度的帐篷走。
掀开帐帘时,裴玄度还没睡。
他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手里握着笔。看见李昭宁进来,他抬起头,一怔。
她脸色发白,嘴唇冻得发紫,可眼睛里亮得吓人。
“公主?”
“国师,”她压低声音,走到他面前。
“此次狐族之事,非比寻常。”
裴玄度放下笔,目光沉下来,静静看着她。
李昭宁把方才所见说了。白崇,黑衣人,蛮族口音,还有三日后,北麓垭口和兵符。
她说完,帐篷里安静了很久。
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裴玄度没有说话,沉默得有些久,眼里是藏不住的疲惫。
他早就猜到了,可没想到白崇竟还不知悔改。
李昭宁斩钉截铁道,“明日我来拖住白真真,你去查白崇的营帐。”
裴玄度看着她,声音沙哑:“……公主打算怎么拖住真真?”
“我会带她去谷口。”李昭宁说。
“她昨晚兴奋得没睡好,今天肯定起得晚。我陪她在谷口走走,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。”
裴玄度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李昭宁去白真真帐篷时,白真真果然刚醒。
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,狐耳乱糟糟的,一脸没睡醒的样子。
李昭宁站在帐外,笑着说:“真真,陪我去谷口看看吧。我头一次来雪山,想看看这里的日出。”
白真真犹豫了一瞬,她想去找裴玄度,可李昭宁站在她面前,客客气气的,她不好意思拒绝。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两人往谷口走。白真真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,银铃响个不停。
她指着远处的山脊说:“那里是北麓,翻过去就是蛮族的地方了。我小时候经常溜过去玩,被叔叔发现了就打手心。”她说着笑起来。
李昭宁听着,心里却在算时间。
白崇的帐篷在谷地东侧,裴玄度从自己帐篷出来,绕过几顶空帐就能到。一个时辰。她只需要拖住白真真一个时辰。
这边,裴玄度出了帐篷。
穿过营地时脚步放轻,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。白崇的帐篷外面挂着熊皮帘子,里面没有人。
他掀帘进去。
帐内陈设简单,入目不过一张矮桌,几卷兽皮。
他蹲下身,翻开矮桌下面的兽皮,下面压着一层木箱,箱子上着锁。
裴玄度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铜签,探入锁孔,轻轻拨了两下,锁开了。
箱子最上面是一叠兽皮,写着狐族的族谱和祭典记录,下面压着一封信。
裴玄度拿起来,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。
可打开后,信纸上的字是蛮族文字。
信上写着:蛮族可汗致狐族白崇长老。约定三日后子时,北麓垭口交接兵符与雪山布防图。落款是蛮族可汗的印鉴。
裴玄度握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就在此时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白崇掀帘进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狐族壮汉,个个腰挎短刀,看见他手里的信,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。
“国师。”
他站在帐门口,堵住了出路,神色莫辨,“你在翻我东西?”
裴玄度将信折起,收入袖中,声音很平:“白崇,你勾结蛮族。”
白崇冷笑一声,不屑道:“勾结?”
他缓步走进来,慢悠悠地说:“国师,你这话说得不对。我是在替狐族找活路。
你呢?你替大衍守了十二年江山,大衍给了你什么?灭了你的满门,赐你一个‘裴’姓,把你当牛马一样用。替谢家想过吗?”
裴玄度脸色比方才白了一分。
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,白真真冲了进来。
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,头发散着,银铃乱响,脸上全是惊慌。
她看看白崇,又看看裴玄度,最后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“叔叔?”她声音发颤,“他说的……是真的?”
白崇听见这话,走过去,伸手想拉白真真,神态软下来。
“真真,你听叔叔说……”
白真真后退了一步,不可置信:“你勾结蛮族?”
她声音拔高,眼泪涌出来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!狐族世代住在这里,蛮族来了我们就没家了!”
“家?”白崇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真真,你真以为我们还有家?大衍朝廷把我们当野物,蛮族把我们当棋子。
没有靠山,我们迟早是别人的猎物。叔叔是在替狐族找靠山!”
“那也不能勾结外族啊!”白真真哭喊着。
白崇忽然看向裴玄度,目光阴沉下来,发狠道:“真真,你真以为他爱你?”
他指着裴玄度,声音尖利。
“他在你身上找他自己的影子!他不想当国师,他不想扛责任,他捡了你,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用他负责!
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带你走?因为他心里清楚——带你走,就是背叛他守的那个天下。他舍不得!”
裴玄度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像纸。这些话像一把刀,直直扎进他心里,正中心口。
他动了动嘴唇,没有说话,因为他说不出来。
白崇说中了,他确实舍不得天下,也确实在真真身上找过自己的影子。
这两件事都是真的,他无话可说。
白真真愣住了。
她转头看着裴玄度,泪还挂在脸上,可眼睛里藏着期待,在等他否认,等他开口说“不是的”。
可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,嘴唇紧抿,一动不动。
此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。
“白崇。”
李昭宁站在帐门口,身后是闻讯赶来的狐族族人和几个随行兵士。
她走进帐内,目光从白崇扫到裴玄度,最后落在白真真脸上。
“你方才说的话,我全听见了。用蛮族当靠山,你知道蛮族南下之后会做什么吗?
烧杀掳掠,屠城灭镇。你引狼入室,然后告诉自己是替狐族找活路?”
白崇冷笑出声:“公主,你是大衍的人,你当然替大衍说话。”
“我是替百姓说话。”李昭宁摇了摇头。
“你知道南麓下游的安溪村、吴兴、吴江,有五万条人命吗?
可你们狐族的水源被投了腐尸,下游疫病横行。这件事……是你做的,还是蛮族做的?”
白崇脸色变了。
李昭宁往前走了一步,接着说:
“你勾结蛮族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你的族人会背上投毒的罪名?
狐族会被朝廷出兵剿灭?白真真会被当成叛族之女?”
她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敲在帐篷里的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你想找靠山。可你找的靠山,正在喝你族人的血。”
白崇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白真真慢慢走到李昭宁身边,看着白崇,哽咽着,泪流满面:“叔叔……你错了。”
帐外,风雪呼啸。
裴玄度站在原地,看着李昭宁的侧影。
她站在帐门口,挡住了吹进来的风雪,明明身形瘦弱,可站在那里,却像一面屹立不倒的墙。
他忽然觉得,白崇说对了一半。
他确实在找自己的影子,可白崇没看对另一半。
他找的那个人,不是白真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