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宁收起舆图,抬头看他,神色认真。
“我不放心的是天下,是你查案引发的那一连串后果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……你去查案我没意见,但这件事牵扯到狐族、蛮族、朝廷三边。稍有不慎,就是大战。
我不去,万一出了岔子,受苦的只会是无辜的百姓。”
裴玄度看着她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正了,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
“好。”他慢慢点头。
……
出发前夜,白真真来了观星台。
她听说要回雪山,兴奋得从窗户跳进来,抱着裴玄度的胳膊直转圈。
“玄度哥哥!终于要回去了!你说过要带我回去的!”
裴玄度摸了摸她的头,没有说话。白真真松开手,跑去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她翻箱倒柜,把裴玄度给她买的小玩意全翻出来,一件一件往包袱里塞。
塞到一半,她忽然发现裴玄度不在屋里了。
她抱着包袱走到观星台主厅,看见他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张纸,一动不动。
灯燃得很暗,映着他的侧脸。
白真真走近,看见纸上写着:“雪山有变。臣若半月不归,望公主保重。”
她的手发软,包袱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裴玄度把纸收起来,放回暗格里。这才看见她站在自己身后,目光呆滞。
“玄度哥哥……”
白真真的声音在抖,“这是写给谁的?”
裴玄度默了默,“写给一个友人。”
白真真追问:“是那个公主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白真真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。
十多年来,他温柔,耐心,什么都纵着她。可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对着一句话,沉默这么久。
她后退了一步,声音低了下去,“玄度哥哥,你以前……从来不会写这种信。”
裴玄度看着她。目光里有温柔,有愧疚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真真,早点睡吧。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白真真没有再问,她弯腰捡起包袱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观星台的门关上。
裴玄度独自坐在灯下,将那张纸从暗格里又取了出来。
他看了最后一遍,然后放在火上。
纸边逐渐卷曲,焦黑,字迹一寸寸烧成了灰。
他松开手,灰烬落在案上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
……
出发后越往北走,天越冷,雪越厚。
官道走到尽头是山道,马车走不了,一行人换了马,又走了两日,才看见雪山。
白真真第一个冲出去。
她跳下马,撒开腿就往谷口跑,脚踝上的银铃响成一片。跑得极快,白衣在山道上像一道光,很快融进雪色里。
李昭宁下了马,搓了搓冻僵的手指。
她抬眼望去,雪山南麓的谷口像一道裂开的石门,两侧是峭壁,中间一条窄路蜿蜒入内。
谷口外侧的缓坡上,零零散散搭着几十顶帐篷。
有些帐篷的布帘在风里翻飞,有些则安静地垂着,雪压了厚厚一层,一看就是许久无人居住。
她默默数了一遍,约莫四成的帐篷是空的。
裴玄度走到她身边,也在看那些帐篷。
风把他的白衣吹得翻卷,他没理斗篷,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。
“狐族……是在备战。”他低声说。
李昭宁偏头看他:“你确定?”
“狐族尚猎,但不会在冬季大规模猎杀。”
裴玄度皱紧眉头,“帐篷空置,是青壮都往山里去了。可这个季节,山里没有猎物。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李昭宁心神领会,也没有再问。
这时,谷口处走出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,身量高大,面容粗犷,眉眼间与白真真有几分相似。
他穿着厚实的熊皮袄,腰间挂着一柄短刀,大步迎上来,脸上堆着热情的笑。
“国师!真是国师来了!”
他远远便张开双臂,“真真方才跑进来说国师来了,我还不信!国师快请进,快请进!”
裴玄度微微颔首:“白长老。”
白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李昭宁身上。
那一瞬间,李昭宁看见他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疑惑和警惕。然后压了下去,换成一团客气。
“这位是?”
“大衍七公主。”裴玄度说。
白崇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更大了,高声道:“原来是公主殿下!失敬失敬!快请进,外面冷。”
他引着众人入谷。
一路上,白崇走在裴玄度身侧,热情地说着狐族的近况。
今年雪大,猎获不多,但也够吃用。裴玄度听着他的话,偶尔应一两声。
李昭宁落后半步,观察着周围。
谷里的帐篷比外面多,人也多些。有妇人蹲在帐篷前剥兽皮,有半大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。他们看见生人,都停下来看。
但李昭宁注意到成年男子很少,偶尔看见那么一两个,腰间都带着刀,眼神比普通猎人要锐利得多。
宴席设在谷中央的大帐里。
白崇让人端上烤肉和热酒,自己坐在裴玄度对面,白真真挨着裴玄度坐,李昭宁在白真真另一侧。
酒过三巡,白崇放下酒碗,笑着开口,似是感慨:“国师多年不来雪山了。”
他语气随意,“我记得上一次来,还是几年前。那时候真真还没化形呢。”
裴玄度端着酒碗,没有喝,“嗯。”
“国师这次来,是为了真真,还是为了别的?”
白崇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裴玄度抬起眼看着白崇,脸上表情极淡,语气平和:“为了狐族。”
白崇大笑出声,震得帐篷里的灯火晃了晃,“国师还是老样子,话少,心重。”
他端起碗,“来,我敬国师一碗。”
李昭宁在旁边安静地吃肉,看着场上的推杯换盏若有所思。
每次裴玄度低头喝酒时,白崇看他的眼神里,敌意藏得很深。
李昭宁在宫里长大,看过太多人藏着掖着的眼神。
白崇看裴玄度,就像看一个赖在自家不走的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