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度退出御书房后，皇帝靠在椅背上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。
旁边伺候的老太监赵德海跟了皇帝二十多年，最会察言观色。
见皇帝盯着门口的方向出神，便上前续了热茶，轻声说了句：“国师今日的折子，倒是破天荒头一回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奴才记得，十二年了，国师从未上过这种折子。”
赵德海将茶盏轻轻放在龙案上，“替人辩白这种事，国师从来不沾。”
皇帝没有接话。
他手指敲着龙案，忽然笑了一声，“赵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国师变了。”
赵德海低着头，不敢接。皇帝看向窗外，暮色渐浓，宫灯次第亮起来。
“去，”皇帝忽然说，“把七公主今日呈的策论，抄一份送到观星台。”
赵德海愣了一下：“陛下？”
“让他看看。”皇帝站起来，负手走到窗前。
“七公主写的东西，比他那些星象图实在。”
赵德海应声退下。
皇帝站在窗前，看着西边观星台的方向，灯火未亮，暮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前任国师还在的时候。
那老道曾说过一句话——“谢氏这孩子，一辈子都在找一个能让他停下脚步的人。”
……
宫里，青黛得了消息，几乎是跑着进来的。
“公主！公主！”
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，脸上掩不住的兴奋。
“国师方才去御书房了！听说他上了一道折子，替您澄清疫区的谣言！”
李昭宁正伏在案前看一份北境舆图，闻言一顿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青黛通红的脸。
“替我澄清？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啊！”青黛凑过来。
“小太监说是国师亲自递的折子，说疫区之事是为国为民，谣言不实，望陛下明察。公主，国师心里有您！”
李昭宁放下笔，靠回椅背，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舆图上。
青黛见她没反应，有些着急：“公主，您不高兴吗？”
“高兴什么？”李昭宁声音平淡。
“国师替您说话了啊！”
李昭宁沉默了一会儿，轻轻摇头道：“他为我辩白，不过是因为愧疚罢了。”
又叹了口气：“裴玄度大概觉得，是他自己连累了我。”
青黛愣住：“愧疚？这……这不是好事吗？”
“是好。”李昭宁点头。
“会愧疚，说明他还在乎是非。”
她顿了顿，慢慢说：“……可愧疚不是认同。他今天替我辩白，和他护着白真真本质上是一样的，不过是觉得自己有责任而已。可我要的，不是他的责任。”
青黛面色不解，忍不住问：“那公主想要什么？”
李昭宁垂目看着舆图上雪山的标注，她伸手，指尖点在那个朱砂圈上。
“我要他的——认同。”
她说，“他要真心觉得我做的事值得他帮，我站的位子值得他守。而不是因为觉得欠我什么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李昭宁收回手，重新拿起笔。
“不过也好。他上了折子，也省了麻烦。”
她低下头，继续在舆图上标注，笔尖稳稳地落在一条河道上。
……
观星台上，裴玄度推开窗，冷风灌进来，卷起满室雪沫。
他没有点灯。月光从四面的窗照进来，把满墙星图映得清清楚楚。
裴玄度走到那张巨大的北境星图前，抬头看着。
良久后，他转身走到长桌前，从暗格里取出一叠密报。
那是他安插在各地的眼线近半年来送来的所有信件。
他一份一份翻，翻得很快。疫病、江南、吴兴、吴江。
他找出最早的那份急报，上面写着第一例疫病出现的时间、地点、症状。
裴玄度把旁边几份密报翻出来对比，忽然一僵。
安溪村。
疫病最早出现在安溪村。
村子在雪山南麓，雪水融化后的第一道溪流边，村子里的百姓世代饮用那条溪水。
疫病从安溪村往下游蔓延，吴兴、吴江、嘉兴……一条水脉连起来的。
裴玄度放下密报，重新走到星图前。
他抬头看着雪山的位置，手指在虚空中描过那条水脉。
源头在雪山南麓。雪山南麓是狐族世居的谷地。谷地再往上走，是雪山顶上的天池。
天池的水融化，顺着南麓往下淌，经过狐族营地，经过安溪村，汇入江南水系。
他闭上眼。再睁开时，眼底寒光凛冽。
转身回到案前，铺开一张纸，提笔列了一份清单：天池、南麓溪流、狐族营地、安溪村、下游各镇，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和可疑点。写完，他将纸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然后拿起另一张纸，开始写信。
“弟子裴玄度，敬呈：雪山南麓水源异变，疑有人为投放腐尸所致。弟子亲往查探，半月内归。若逾期未返，请转呈御书房。”
信是写给观星台留守的老陈的。他写完折好，封入信封，火漆封口。
做完这些，裴玄度走到窗前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照着观星台，也照着皇城，那个方向还有灯亮着。
他看着灯火，犹豫几息后回到案前，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明明只有一句话，却写得很慢。
“雪山有变。臣若半月不归，望公主保重。”
裴玄度看着干了的墨迹，有些发怔，掌下的纸张起了皱。
半晌后，他没有把信塞进信封。折好放进了暗格的最深处，压在密报下面。
然后熄了灯，离开了观星台。
……
次日，李昭宁得到消息说国师要亲赴雪山查探水源异变。
她正在用早膳，闻言放下筷子，冷静道：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说是三日后。”
李昭宁站起来，走到案前，拿起那张她这几日一直在画的北境舆图。
图已经画得差不多了，雪山南麓的水脉、狐族营地的分布、天池的位置、还有下游村镇的标注。
她把图卷起来，放进长匣。
“备车。”
青黛愣了愣：“公主，要去哪儿？”
“国师府。”
到了国师府，李昭宁径直上了观星台。
裴玄度正在收拾行装，面前摆着几只箱子，一只装着药材，一只装着舆图卷轴，一只装着换洗衣裳。
他看见李昭宁进来一怔。
“公主……”
“国师要去雪山？”李昭宁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裴玄度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语气比平日更冷。
“公主，此行凶险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昭宁打断他。
裴玄度沉声说：“雪山是狐族的地盘，想必公主已经知道狐族异动。
白崇与蛮族勾结，我去查水源异变，等于端他老巢。他若发现，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公主身份贵重，不能涉险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，没有让步。
“国师，你听我说完。”
她走到桌前，将长匣放在案上，打开取出舆图展开。
“这是雪山水脉图。安溪村是第一例疫病暴发地，它在雪山南麓下游。
疫病从那里蔓延，顺水而下。而雪山南麓是狐族世居之地。如果有人在水源里投放腐尸，这件事就不只是疫病……。”
她盯着面前的人，语气沉重。
“是有人要栽赃狐族。”
裴玄度看着她。
“你去查水源，我不会拦你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你查到真相之后呢？
拿出证据，交给朝廷，然后朝廷再去查白崇。可白崇是狐族长老，是白真真的亲叔叔。
这件事一旦坐实，狐族全族都要背上投毒的罪名。到时候朝廷出兵，狐族怎么办？”
裴玄度没有说话。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，但没有答案。
“所以我要去。”李昭宁不容置疑道。
“我以公主身份亲往雪山，查明真相之后可以当场赦免狐族。让白崇一人之罪，不累及全族。这件事，你一个人做不到。”
裴玄度第一次觉得，自己把这件事想狭隘了。
“公主去雪山，”他慢慢说，“……还有别的原因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