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,疫病稳定了下来。
安排好后续事情后,他们启程回京。
临走那日,吴兴县令周远带着百姓跪了一地。
李昭宁站在马车前,让青黛把剩下的药材全部分给百姓。裴玄度站在旁边,没有催。
回程的马车还是三辆。
裴玄度本来要骑马的,但白真真闹着要跟他同车。
李昭宁先上了中间的马车,帘子刚放下,就听见外面白真真的声音:“我要跟玄度哥哥坐一起。”
裴玄度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句“好”。
马车动起来。
李昭宁在车里展开一份折子,是临行前周远塞给她的,关于疫区善后的几条建议。她提笔批注,一条一条地改。
青黛在旁边给她磨墨,小声说:“公主,三公主那边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走了大半日。中途歇脚时,李昭宁下车透气,看见裴玄度从前面马车上下来。白真真难得没有跟着。
李昭宁走过去,随口问了一句:“睡着了?”
“嗯。”裴玄度应了一声。看着她,忽然说,“公主,去我们车上吧。”
李昭宁愣了愣。
裴玄度解释:“我看见公主的车上堆满了折子,大概坐得不舒服。”
李昭宁摇头道:“不了。国师好好休息吧。”
“公主不累吗?”裴玄度忍不住开口。
李昭宁笑了笑:“累。”
“那怎么还在批改折子?”刚刚她掀起帘子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桌的纸页。
“赶着呈给父皇。”李昭宁叹了口气。
“疫区的事不能拖。善后跟不上,前面做的事就白做了。”
裴玄度一顿,看着官道两旁的田野覆着薄霜,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心下情绪难辨。
“公主。”裴玄度嗓音干涩。
李昭宁抬头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,没有问谢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车内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暮色从窗外漫进来,车厢里暗了下去,青黛伸手把车壁上那盏小油灯拨亮了些。
……
回京第三日,谣言四起。
起初是朝会上不过是有人窃窃私语,接着在奏折里夹带。
三公主李昭华也在御花园里“无意间”和几个命妇说起,“七妹和国师在疫区同吃同住,同行而返,形影不离。”
话传到李昭宁耳朵里时,已然控制不住了。
青黛气得脸发白:“公主,三公主太过分了!明明是去镇疫,怎么到她们嘴里就变成了……”
“变成了什么?”李昭宁在翻书,头都没抬。
“变成了……私会。”
李昭宁翻过一页,笔尖停在某行字上,没有落下去。
她沉默了几息,然后继续批。
青黛急了:“公主,您就不生气吗?”
“生气有用吗?”
“那怎么办?要不要去陛下面前辩白?”
“辩白什么?”李昭宁放下笔。
“我去疫区,是父皇准的,国师去疫区,也是父皇派的。在吴兴的事,县令都会上报,没有父皇不知道的。”
“可是三公主那边……”
“她愿意说,就让她说。”李昭宁把批好的书摞起来,理齐。
“嘴长在她身上,我管不着。但……”
她笑了一声,站起来从案上抽出一份新折子。
那是她昨夜熬了半宿写的,洋洋洒洒,从疫区隔离制度写到地方医政,从药材储备写到灾后重建。
每一条都切中要害,有据可依。
青黛看着公主不在意的样子,忐忑道:“公主,这折子……能压住那些谣言吗?”
“谣言压不住。”李昭宁意味深长。
“但,功劳能。”
……
御书房里,皇帝翻着那份折子,一页一页看得很慢。
从隔离的安排,到药材调拨的流程优化,再到地方的长期改革。
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明白,可行可落。
他看了很久,最终合上折子,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声。
“朕这些儿女里……”他慢慢说。
“只有你,像朕年轻的时候。”
李昭宁跪在下面,没有说话。
“起来吧。”
皇帝挥了挥手,“谣言的事,朕自有处置。你专心做你的事。”
李昭宁磕头退下。出御书房时,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
裴玄度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,白衣胜雪,眉目清冷,看见她出来,脚步一顿。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。他显然也是来求见的,手里还握着一份折子。
“国师。”李昭宁点头。
“公主。”裴玄度回了一声。他看着她,没有立刻走。
李昭宁却没有多留,侧身让开路,便往外走了。
裴玄度站在廊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,才转身跨进御书房的门槛。
皇帝看见他,挑了挑眉,“国师今日怎么来了?”
裴玄度跪地行礼,声音比平日更冷,也更沉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皇帝接过他呈上的折子,打开看了几行,又抬眼看了看他。
折子上写的什么,皇帝其实不太意外。无非是疫区之事,公主躬亲,谣言不实,望陛下明察。
但裴玄度从来不上这种折子,他做国师十二年,奏折全是星象、国运、军机、民政。他从不为自己辩白,也从不替别人辩白。
“国师,”皇帝合上折子,靠在椅背上,语气意味深长。
“你这是……在替七公主说话?”
裴玄度跪在地上,没有否认。
“臣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皇帝看了他很久,慢悠悠道:“朕知道了。下去吧。”
裴玄度磕头退下。走出御书房时,天已经暗了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宫殿的方向。宫灯次第亮起,一盏一盏,像星子落在地面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宫外走。
茫茫的雪,又飘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