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破庙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青黛今晚被李昭宁赶去隔壁和衣而卧,说“你守了几天了,今晚好好睡”。
裴玄度让随行的兵士也在庙外歇了,殿内只留一堆火、一盏灯、两个人。
火光跳着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沉默了一阵,裴玄度开口:“公主今日在药棚说的话,是什么意思?”
李昭宁正在纸上写东西,闻言抬头:“哪句?”
“公主和国师,都是给百姓做事的。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李昭宁搁下笔,看着他。
“国师,我知道你留在朝堂,是因为你放不下这天下。”
她顿了顿,“……而我跟你一样。”
裴玄度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,火光映着他的眼底,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难得有了些别的情绪。
“公主放不下什么?”
他的目光直直看着她,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。
李昭宁没有回避。她坐在火堆对面,也看着他。火光劈啪作响,映得她眼睛很亮。
“一个不用逃走的天下。”
裴玄度手指微缩。
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火声盖过去,可落在心里,却重得让他喘不上气。
他看了她很久,没有说话。
李昭宁也没有再开口,只是重新拿起笔,低头继续写。
火堆劈啪一声,塌了一角。
火星子往上窜了窜,又很快灭在黑暗里。
……
第三日。
药棚照常施药,疫病比前两日稳了些,李昭宁一边抓药一边和太医说话。
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她抬起头,看见一道白影从人群外挤进来。
是白真真。
她穿着那身白衣,狐耳没有收,在人群中格外扎眼。
她挤开排队的百姓,冲到药棚前。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,眼睛红了。
“玄度哥哥!”
裴玄度转头,看见她,眉头微皱。
白真真几步冲到药棚前,目光死死盯着李昭宁。
然后她伸手,一把打翻了李昭宁面前那只盛满药汁的碗。
瓷碗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,药汁溅了一地,也溅了李昭宁一身。靛蓝的粗布袄子上,褐色的药汁洇开一大片。
药棚前瞬间安静了。
裴玄度脸色一沉:“真真!”
白真真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她凭什么抢你!”
“道歉。”裴玄度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白真真不动,眼泪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,哽咽着道,“我不!”
周围的百姓窃窃私语,兵士们面面相觑。
李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药渍,然后抬手拦住正要再开口的裴玄度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叹了一口气,绕过地上的碎瓷片,走到药炉前重新拿了一只碗,盛了一碗药。
药汁倒进碗里,热气腾腾。然后端着碗走回桌前,继续低头核对方子。
“下一个。”她语气平淡,像是毫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事。
周围安静了一瞬,排队的人又动了起来。
白真真站在原地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。
裴玄度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李昭宁的侧脸,平静得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李昭宁没空管这种小事。她只是觉得,现下疫区里的百姓等着救命,比发脾气的白真真重要得多。
裴玄度垂下眼,看向白真真。白真真也看着他,眼圈红红的。
“真真,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你先回去。”
白真真的嘴唇抖了抖。
她看看裴玄度,又看看李昭宁,忽然转身,哭着跑开了。白衣消失在人群外。
裴玄度看着她跑远的方向,脚动了半步,却被一只手拉住了。
李昭宁拉住他的袖口,语气沉着。“让她冷静一会儿吧。”
裴玄度顿住,那只手很快松开了。
“你现在追,只会让她觉得只要闹,就能留住你。”李昭宁说。
她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她今天打翻药碗你追过去,明天她就会用别的法子闹。你追一次,她就知道闹有用。你追两次,她就再也学不会好好说话了。”
裴玄度站着没动。
“公主,方才为何……”他低声问。
李昭宁看着他,眼底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一闪而过。
等裴玄度反应过来再看,只剩下平静的认真。
“你们两人之间如何,我不在意。你护她,我没意见。”她慢慢说。
“但是和当下百姓的安危比,你应该明白孰轻孰重。
苍生和情爱这两件事,从来就不矛盾,但应该有轻重缓急。国师,你应该比我更能明白。”
裴玄度有些恍惚。
面前的人站在药炉边,身上还沾着方才的药渍,袖子卷着,头发微乱。
可她说话时,整个人像一把插在泥地里的剑,稳稳当当。
李昭宁缓了缓,继续说。
“你觉得留在朝堂,就是对不起她。觉得守天下,就是辜负她。
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你真的走了,归隐雪山,那这天下谁来守?
北境蛮族南下,疫病蔓延,百姓流离。
你护着她一个人,让成千上万的人去死。你守着她一个人的安稳,让整个天下替你承担逃跑的代价。
国师,你扪心自问真的想要这样的结局吗?”
裴玄度没有说话。
闭上眼再睁开时,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“公主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太清醒了。”
“国师也不糊涂。”李昭宁说,“你只是不敢想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。转身继续对药方,继续施药。
裴玄度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药棚前人来人往,百姓排队领药,太医跑来跑去。
这疫区里,每一刻都有人在生,有人在死。
她没有时间和他谈情说爱,也没有兴趣和白真真争风吃醋。她做的事,比这些都大。
他慢慢走回药炉前,重新拿起药勺,光映着他的侧脸,他的眉头松了些。
…………
当晚,白真真没有回雪山。
她蹲在河边,抱着膝盖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。
狐耳耷拉着,银铃在风里偶尔响一声,声音碎得不成调。
河面结了薄冰,映着月光,碎银子一样。
听见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知道是谁。
李昭宁走到她旁边,递过来一块手帕。
白真真没有接,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也喜欢玄度哥哥?”
李昭宁站在河边,看着河面上的月光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药棚那边淡淡的药味。
“我喜不喜欢他,不重要。”她说。
白真真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狐耳抖了抖:“那什么重要?”
“重要的是他喜不喜欢你。”
李昭宁低头看着她,“你觉得,他喜欢你吗?”
白真真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她想起裴玄度看她时的眼神,温柔耐心,带着一种她一直不愿深想的东西。像什么呢?像看一只受伤的小动物。对,就是那样的。
他看她时,从来没有像看面前这个人时的样子。今天在药棚的时候,他看过去的目光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,可她知道好像不一样。那比温柔重得多。
白真真把脸埋回膝盖里,闷声哭了。
“真心待一个人,不是把他绑在身边,是让他做该做的事。”
李昭宁叹了口气,把手帕放在她脚边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忽然停住,声音散在风里。
“……河边冷,回去的时候把药喝了吧。你一路赶来,别病倒了。”
说完,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白真真蹲在河边,哭了很久。最后她伸手,拿起那块手帕,攥在手里。
手帕还带着一点微苦的药味,她没有擦眼泪,只是攥着。
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,像她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