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重症患者被集中安置,轻症拿了药回家。李昭宁和裴玄度没有回县衙,在城隍庙旁的一座破庙里歇脚。
庙里供着一尊旧佛像,金漆剥落了大半,面前的供桌上落满灰尘。
兵士们在殿内生了一堆火,两人相对而坐。
青黛端来两碗热粥,李昭宁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裴玄度也接了,但只喝了两口端在手里了。
火光映着两人的脸,明明灭灭。
沉默了很久,他开口:“……公主为何做到这一步?”
李昭宁抬起头。
脸上还带着灰,袖口的药渍没来得及洗,整个人狼狈得很。
她放下粥碗,抬头看向破庙外。
雪停了,夜云散开,露出一片干净的星空。
“国师,”她声如清溪。
“你在观星台看天下,我在民间看苍生。咱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天下,对吧?”
裴玄度恍惚,一时无言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火光在她脸上跳跃。
“公主……比我以为的,聪明得多。是我眼拙了。”他轻叹一声。
李昭宁转头看他,笑了。
火光下她眉眼弯弯,带着一种裴玄度从未见过的柔软。
“不,是国师比我以为的,孤独得多。”
裴玄度手一僵。
粥碗握在手里,指尖微微发紧。
他垂目,看着碗里渐渐凉透的粥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公主,”
他声音低了些,“疫区凶险。明日你不要再蹲在地上喂药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公主。”
“公主怎么了?”李昭宁看着他。
“公主也是人。国师能做的,我也能做。”
裴玄度抬头看她。火光映着他的眼底,那里有什么在松动。
他有些狼狈地别过头,没有再说话。
喝完粥后,两人各自歇下。青黛给李昭宁铺了件厚斗篷在稻草上,李昭宁躺下闭着眼,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的药够不够,重症区会不会扩散,周远的防疫措施落实得怎么样。
半夜,裴玄度醒了。
火堆已经快灭了,只剩零星的红光。他翻身坐起,看见庙堂另一侧还有一点灯亮着。
寂静的夜里,李昭宁坐在一盏油灯下,膝上垫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铺着纸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他起身走过去,李昭宁没有察觉,正全神贯注地写。
裴玄度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去。
纸上密密麻麻,全是字。
“李阿牛,男,四十二岁,吴兴城南,发热三日,咳嗽,气短。今日服药三次,晚间退热,嘱明日续服。”
“王小娥,女,七岁,吴兴城北,发热五日,昏迷。今日服药两次,未醒。嘱明日一早灌药,勿断。”
“赵老栓,男,六十八岁,吴兴城外张家村,发热两日,腹泻。今日服药三次,腹泻止,嘱多饮盐水。”
“刘氏,女,三十岁,吴兴城南,发热四日,咳血。今日服药三次,未见好转。嘱明日移至重症区,单独隔开。”
……
昏黄的光下,她抿着唇,神色专注。
字工整如刻,一笔一划,一丝不苟。一条一条,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公主。”裴玄度终于开口。
李昭宁手一顿,回头看他。
“国师没睡?”
“公主也没睡。”他低头看着那张纸,若有所思。
“这些……是今日所有患者?”
“一部分。还有几十个没记完。”李昭宁揉了揉手腕。
“我得赶在明天之前记完,不然明日复诊时不知道前情。”
裴玄度在她对面坐下来,火堆的余烬映着他的脸。
“公主为何记这些?”
“因为疫病不是一天能好的。”李昭宁说。
“我记下每个人今天的情况,明天就能对比。是好转了,还是恶化了。用药有没有效果,需不需要换方子。不记,明天就是两眼一抹黑。”
裴玄度看着她。
火光里,她袖口的药渍还在,头发乱着,眼底青黑。
“公主,”他忽然说,“臣帮你。”
李昭宁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”
“臣写字比公主快。”裴玄度拿起笔,铺开一张新纸。
“公主说,臣来记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,半晌,笑了。她开始口述,他落笔。一个说,一个写。
两人配合默契,破庙里只有小虫的长鸣。
灯油耗了大半,纸写了十几张。
青黛半夜醒来,看见两人对坐灯下,一个说一个写,谁也没抬头。她没有出声,悄悄退了回去。
天快亮时,李昭宁终于把最后一个患者记完。
她靠在墙上,揉了揉酸疼的脖颈。
裴玄度放下笔,将写好的纸一张张收拢,理齐。
李昭宁闭着眼,声音有些哑,“今晚,多谢国师了。”
裴玄度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察觉,呼吸渐渐平稳,慢慢睡着了。
他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然后走到庙门口,推开半扇门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寂静的县城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。
他捡到白真真时,也是这样的冷。
他把她揣在怀里,想的是至少自己还有一点暖。
可此刻他看着身后睡着的人,忽然觉得,那种暖不一样。
白真真是需要他护着的暖。而这个人……这个人她自己取暖,还顺便照亮了别人。
裴玄度关上门,回到火堆边,添了几根柴。
他坐在李昭宁对面,闭着眼,却没有睡。脑子里反复响着她方才那句“看到的是同一个天下。”
同一个天下,他看了十二年的天下。
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看的是什么,可她知道。
…………
次日天还没亮透,药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裴玄度站在药炉前,白衣外头罩着那件旧麻衣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。
他一手执勺,一手按着药方,每盛一碗,便低头看一眼方子,确认无误才递出去。
李昭宁站在他身侧,面前摊着昨日连夜整理的那叠纸,按着名字逐一核对。
“李阿牛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昨日退热,今日原方加黄芪一钱。拿了药去左边棚子。”
“王小娥。”
“在……在。”一个老汉抱着孩子挤过来。
李昭宁低头翻到那一页:“昨日昏迷,服药两次未醒。今天一早灌药了吗?”
“灌了灌了,天亮前灌了一次。”
“好。先拿药,然后去找张太医,他专门看小儿。”
一个接一个,流水一样。裴玄度盛药,李昭宁核方,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有时候她还没开口,他已经把对应的药碗递过来了。有时候他刚盛完一碗,她手里的方子已经翻到了下一个人。
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,偶尔一两句,也全是药名和医嘱。
旁边一个兵士小声对同伴说:“国师和公主……怎么跟一个人似的。”
同伴用胳膊肘捅他:“别瞎说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,药棚前的队终于短了些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领完药,却没有走。
她站在棚子边上,看着裴玄度和李昭宁。李昭宁正低头记录什么,裴玄度在搅药炉里的药汁。
老妇人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走上前,颤巍巍地拉住李昭宁的手。
“姑娘,”老妇人眼里含着泪,声音沙哑,“你是国师的夫人吧?”
李昭宁手里的笔顿住了。
“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老妇人摩挲着她的手,一脸感慨。
“一个施药,一个抓方,跟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似的。俺活了这么大岁数,没见过这么般配的……”
周围排队的人纷纷看过来。
李昭宁还没来得及开口,裴玄度先说话了。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,但比平时轻了些:“老人家,她是七公主。”
老妇人愣住了。
她看看李昭宁,又看看裴玄度,脸上的表情从感慨变成惶恐。
她猛地松开李昭宁的手,膝盖一弯就要跪下:“老身……老身不知是公主殿下,冒犯天威,罪该万死……”
李昭宁一把扶住她,没让她跪下去,语气温和。
“老人家,公主和国师,都是给百姓做事的。这疫区里,没有公主,也没有国师,只有治病救人。”
老妇人愣愣地看着她。
“拿药回去吧,记得给家里人煎了喝。”
李昭宁把药包塞进她手里,声音温和。
“等大家都好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老妇人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了。
她没有再跪,只是深深弯下腰,连说了三声“好”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旁边围观的百姓也散了。可方才那一幕,很多人都看见了。
裴玄度站在药炉前,搅药的动作慢了一拍。他没有特意看李昭宁,但余光里全是她的身影。
她重新拿起笔,低头继续记录,袖口的药渍还没洗掉,额角的碎发被风吹乱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勺,敛住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