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日,天还未亮。
三辆马车停在宫门外,裴玄度在前,李昭宁在中,太医和药材在后。
随行三百兵士列队两侧,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青黛扶着李昭宁上了马车,给她铺好厚毯,又塞了个手炉进她怀里。
李昭宁掀开帘子往外看,裴玄度站在第一辆马车旁,正和随行的太医交代什么。
他穿着白衣,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斗篷,雪白的毛领簇着清瘦的下颌,衬得他脸色更冷。
他交代完,翻身上了马车。
车轮碾过积雪,队伍缓缓启动。
李昭宁放下帘子,靠着车壁闭上眼睛。青黛在旁边安静地坐着,不敢出声。
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,出了京城地界,官道上的雪渐渐少了。
李昭宁掀开帘子往外看,两侧的田野覆着薄霜,远处有炊烟升起。
又走了一会儿,队伍停下来歇脚。
李昭宁下车透气,青黛扶着她走到路边。她忽然看见官道旁边的矮坡下,跪着一家老小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,孩子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。
老妇人的额头上全是汗,嘴里念叨着什么,看见车队,磕头如捣蒜。
“求求贵人,救救孩子,救救孩子……”
李昭宁走过去。青黛拦她:“公主,别过去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李昭宁推开她的手,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。
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老妇人抬头看她,看见她身上的宫装和斗篷,愣住了。
“这是你孙子?”
“是……是俺孙子。”
老妇人声音在抖,“烧了三天了,村里的郎中说救不了,让俺们出来碰碰运气……”
李昭宁回头对青黛说:“去,把马车上的干粮和水拿来。”
青黛犹豫了一下,还是跑回马车。
李昭宁蹲在地上,把自己随身带的暖手炉塞进老妇人手里。
“先暖着。”她说。
青黛拿来了干粮和水。李昭宁把干粮递给老妇人:“先吃点东西。等我们到了前面的镇上,会有大夫给孩子看。”
老妇人接过干粮,眼泪掉下来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李昭宁站起来,对随行的兵士说:“把他们带上,安排在后面的药材车上。”
兵士应声去办。
李昭宁转身往马车走时,余光瞥到第一辆马车的帘子掀着。
裴玄度坐在车里,正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,可帘子很快被放下来。李昭宁没有多想,上了马车。
车队继续前进。
……
第七天傍晚,他们到了吴兴。
县城门口设了卡,木栅栏后面是兵士,一个个用布巾捂着口鼻,眼里全是疲惫和恐惧。
栅栏里面,街上几乎没有人。偶尔走过一两个身影,佝偻着背,脚步虚浮。
两边的铺面全关着,门板上贴着白纸,有的写着“闭户”,有的写着“丧”。
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药草混杂的气味,刺鼻厚重。
再往里走,城隍庙前搭了临时的棚子,棚下排着几十张草席,席上躺着人。有些还在动,有些已经不动了。
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匆匆迎上来,正是吴兴县令。他官袍皱巴巴的,胡子拉碴,眼圈发青。
“国师!七公主!”
他跪地磕头,声音嘶哑,“臣吴兴县令周远,恭迎国师、七公主。”
裴玄度下了马车,扫了一眼四周,“疫情如何?”
“回国师,三天前上报是两千。可现在……”
周远站起来,声音发抖。
“城里城外加起来,恐怕已近五千。每天还在往外拖人。药不够,人不够,棺材也不够……”
裴玄度没有再问。
他转头对随行太医和兵士说:“立刻设坛,熬药。所有患者分区域隔离。轻症、重症,还有疑似的分开安置。
另外派人烧石灰,洒遍全城。水源上游禁止取水,下游也不许喝。煮开的水才能用。”
他吩咐得又快又准,语气冷静。随行的人立刻开始行动。
李昭宁则走到周远面前:“周大人,城里还有多少能走动的百姓?”
周远愣了一下:“能走动的……大概还有几百户。”
“去挨家挨户敲门,告诉他们朝廷了人,国师来了,公主也来了。让他们把门打开,把病人带出来。告诉他们,我们来救他们了。”
周远看着她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李昭宁加重语气:“去。”
周远领命去了。
李昭宁转身去找青黛,让她把自己带来的粗布衣裳翻出来。
她在破庙后面换了件靛蓝的粗布袄子,头发用布巾包起来。
青黛看得心疼:“公主,您何必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李昭宁摇了摇头,然后走出去。
裴玄度已经在城隍庙前设了坛。药炉搭起来,浓烟滚滚,药味弥漫。
百姓听说是国师来了,胆大的先开了门,远远看着,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。
他们拖着生病的家人,从屋子里走出来,排着队,一步一步挪向药棚。
裴玄度站在药棚前施药。
他戴着布巾,白衣外面套了件旧麻衣,全神贯注,每一碗药都亲手递出去。
百姓跪着接,哭着喊“国师救命”。
而李昭宁蹲在草席边上。
她面前躺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,脸烧得通红,嘴唇起皮,眼睛半睁半闭。
旁边的母亲蹲在另一侧,手里攥着一块破布,不停地给孩子擦汗。
“有热水吗?”李昭宁问。
那母亲摇头。李昭宁站起来,去药棚那边端了一碗热水回来。
她把孩子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,一点一点喂水。孩子吞咽困难,水从嘴角漏出来,流到她的袖口上。
她没有在意。又去找太医拿了一包退热的药粉,调在温水里,一点一点喂下去。
孩子喝了药,咳嗽了几声,终于安安稳稳地睡过去了。
那母亲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。
李昭宁把她拉起来,叹气道:“别磕头了,去那边排队领药吧。”
她站起来,袖口上沾着药渍和口水,头发散乱,脸上还有灰。浑然不觉继续走向下一张草席。
裴玄度施完一轮药,回头时恰好看见她蹲在地上,背对着他,正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说话,耐心无比。
他想起朝堂上她说的那句话,“人心的事,我来。”她真的做到了。
裴玄度收回目光,敛住心绪继续施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