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凯旋。
京城万人空巷,百姓挤在官道两侧,争睹女帝风采。
李昭宁骑在马上,玄色戎装,腰间佩剑,身后跟着凯旋的将士,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城门口。
城门口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。
裴玄度站在百官最前面,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国师袍,领口银线星纹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李昭宁策马走到他面前,勒住缰绳。
裴玄度仰着头,风从城门灌出来,吹得碎发在脸侧翻飞。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这一刻,谁都没有说话。
最终裴玄度从怔然中回过神来,率领百官跪地:“恭贺陛下大胜北境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百官齐呼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李昭宁翻身下马,让众人平身。
走过他身侧时,步子顿了一顿,声音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你的故乡,很好看。”
说完,她继续往前走。裴玄度站在原地,浑身一震,慢慢转过身,看着她走进人群的欢呼声里。
风吹着衣袍翻卷,裴玄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他低下头,攥紧身侧的手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忍住了泪意,然后才跟上去,走在她的身后。
……
当晚,观星台。
裴玄度接到圣旨时,天已经黑了,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“归砚台已建。国师可归。”
他握着圣旨,站在观星台中央,月光从四面的窗照进来,照着他微微发抖的手。
归砚台。
归砚,归来的归。
裴玄度将圣旨放在案上,走到观星台最高处。
夜风灌上来,冷得刺骨,他面朝北境方向,直挺挺地跪下,膝盖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。
从深夜到天明,他跪在那里,对着北境的方向,跪了整整一夜。
从前的恨与难以言说的情,在这一刻,全化成了泪。
……
归砚台建成后,李昭宁下了一道旨,在归砚台谢氏旧碑前,种一棵白梅。
有大臣不解,问:“陛下,为何是白梅?”
李昭宁叹了口气,缓缓道:“因为……白梅开在雪里,像一个人。”
大臣没有听懂。
可青黛站在旁边,看见陛下眼里都是悲悯。
……
开春后,裴玄度启程去了归砚台。
他站在归砚台上,看着满山未化的白雪,还有那棵刚种下的白梅。
梅树还小,枝条纤细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树干,才注意到枝丫处已经冒出了小芽。
裴玄度动作一顿,忽然笑了出来,打破了周身的冷意。
他慢慢站起来,在归砚台旁边走了一圈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建了一座很简单的小屋,只有一间正房,一间偏房,门前种了一小片竹子,给小屋取名“望归”。
此后每年冬天,裴玄度都会来归砚台住一个月,什么都不做。
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片埋着他族人的土地,看着那棵白梅一年一年长大。
有一年冬天,他坐在望归屋前,看着雪落。老陈从京城送信来,是李昭宁的批红。
他翻开,看着末尾熟悉的两个字,忍不住笑了。
上面写着:“朕安。”
他合上折子,走到白梅树前,梅树已经长高了许多,枝条上覆着薄雪。
裴玄度伸手,折了一枝带回屋内,插在案上的瓷瓶里。
然后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提笔。
折子内容和往常一样,无非是北境防务,入冬部署。
不过这一次,折子末尾,他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归砚台的梅花,开了。”
写完,裴玄度封好叫老陈送回京城。他知道她会看到,也知道她只会批“朕安”。
可他知道她会看见那行小字,像几年以来每一份折子末尾的小字一样。
她看到了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