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。李昭宁梳洗整齐。
青黛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，簪了一支素银钗。
她换了件月白色的宫装，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斗篷。
脸色还白着，但眼神清亮，半点不见病中的混沌。
“公主，真的要去？”
青黛担忧道，“太医说您至少得养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？”李昭宁推开殿门，风雪灌进来，她眯了眯眼。
“半个月之后，父皇就该把我塞进轿子抬到国师府门口了。”
她抬步往外走。青黛急忙撑伞跟上。
御书房在太极殿东侧，从自己所住的宫殿走过去，要穿过两道宫门。
雪地里脚印深浅不一，有几个宫女太监正在扫雪，看见李昭宁都愣了一瞬，随即跪下请安。
李昭宁目不斜视，径直往前走。
到了御书房外，守门的太监看见她，也吃了一惊。
“七公主？您这是……”
“劳烦公公通传，”李昭宁声音不高，“我有事求见父皇。”
太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进去了。没一会儿，出来传话：“陛下宣七公主觐见。”
李昭宁跨过门槛，走进御书房。
皇帝李承乾坐在龙案后面，手里捏着一份奏折，正眯着眼看她。
他五十来岁，保养得宜，面相威严，一双眼睛带着帝王特有的锐利。
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李昭宁片刻，开口：“身子还没好利索，来做什么？”
李昭宁跪地行礼：“昭宁给父皇请安。我身子已无大碍，想着父皇这几日为北境的事操劳，我帮不上忙，心中不安，特来请罪。”
“帮不上忙？”
皇帝放下奏折，靠在椅背上，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个女儿他一向不怎么上心，母妃死得早，性子又闷，见了他就低头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皇帝慢慢开口，“前些日子，国师可是拒绝你了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却是意味深长。
“昭宁明白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皇帝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
“朕本来想着，你若能嫁进国师府，也算给朕分忧。可国师那性子，朕也逼不得。你若是没法子……”
“父皇，”
李昭宁抬起头，目光清亮，“我愿再去国师府。”
皇帝挑眉：“再去？再去做什么？再被拒一次？”
“我不是去求他娶我的。”李昭宁信誓旦旦道，“我会帮父皇说服他。”
茶盏停在半空。
皇帝看了她半晌，忽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：“你？说服国师？你凭什么？”
李昭宁跪在地上，一字一句：“凭我知道，国师不想归隐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窗外雪落簌簌，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。
皇帝放下茶盏，身体前倾，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若想归隐，当年就不会接任国师。”
李昭宁说，“先帝驾崩时，他十六岁。若他想走，那时就该走。可他留下来了。他留了十二年。父皇，一个不想留的人，不会留十二年。”
皇帝沉默。
“他拒婚，和不想娶我没什么关系。”
李昭宁继续说，“只是因为他找不到一个既能留下、又不辜负那只狐狸的理由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给他这个理由。”李昭宁说，“我不要他娶我。我要的，是他继续当大衍的国师。至于那只狐狸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“我会替他想办法。既全他的情义，又不让他背上抛弃责任的愧疚。”
皇帝靠回椅背，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看着这个女儿，眼底的神色变了又变，最终化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你倒是……比你母妃聪明。”
李昭宁心头一跳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为父皇分忧是昭宁的分内之事。”
皇帝没接这句话。
他挥了挥手：“去吧。国师府那边，朕给你半个月。半个月后，若国师还是不肯留，你也别再回来了。”
李昭宁磕头：“昭宁领旨。”
她退出御书房，青黛在门外等着，小跑着迎上来：“公主，陛下怎么说？”
李昭宁望着宫门外白茫茫的雪，呼出一口白气：“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什么？”
“半个月内，搞定国师。”李昭宁迈步走入风雪中，斗篷的衣摆扫过积雪。
“不然，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青黛愣在原地，随即追上去：“公主，您真的有法子？”
李昭宁没回答。她走到宫道上，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皇城西侧的方向。
雪幕中，观星台的轮廓若隐若现，像一根刺，扎在灰白的天空里。
“青黛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说国师现在在做什么？”
青黛想了想：“大概……在观星吧。”
“不。”李昭宁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，忽然笑了。
“他是在想，怎么甩掉我这个麻烦。”
她走远了。雪落在她肩头，很快又化去。
御书房里，皇帝独自坐了一会儿，忽然叫来贴身太监。
“去，查查七公主落水的事。”
太监应声退下。
皇帝端起已经凉了的茶，望着窗外的雪，自言自语：“朕这些儿女里，倒是出了个有意思的。”
殿外，白茫茫的雪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