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回来复命时，已是午后。
李昭宁靠在榻上，手里握着一卷书，青黛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尽力压着的紧张。
她反手将门关严，快步走到榻前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公主，查到了。”
李昭宁放下书。
“秋月是贵妃宫里出来的，三年前入宫，一直在贵妃的翊坤宫当差，做的是洒扫上的活。三个月前，忽然被调到了御花园。”
青黛顿了顿，“奴婢打听到，调令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春兰亲自去内务府办的。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李昭宁重复。
“是。秋月调到御花园后，管的是冰湖东岸那一片。公主每日午后从御书房出来，必经那条路。”
青黛咬着唇，声音发涩。
“还有……公主落水那日，有人看见春兰在御花园出现过。”
李昭宁垂目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。他们想的不过是死无对证，可做过的事就会有痕迹。
“秋月的尸首，”李昭宁问，“现在何处？”
“按规矩，宫女自戕是大罪，尸首不得入土，扔到城外乱葬岗了。”青黛说。
“但奴婢打听到一件事。秋月投井之前一夜，她同屋的宫女听见她哭，嘴里念叨着‘不敢了’、‘饶了我’之类的话。”
“那个同屋的宫女呢？”
“第二日就被调去浣衣局了。”
李昭宁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觉得，三皇姐知道这事吗？”
青黛一愣：“公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秋月是贵妃的人，贵妃是三皇姐的生母。”李昭宁说。
“贵妃要杀我，为的是让三皇姐嫁给国师。那三皇姐自己呢？她是知情，还是不知情？”
青黛想了想：“三公主与公主素日无冤无仇，而且贵妃做事向来谨慎，宫里人都说三公主最是天真烂漫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太监唱报的声音：“三公主到——！”
青黛脸色一变。
李昭宁将书搁回榻上，整个人往被褥里缩了缩，脸上瞬间挂上一层病恹恹的虚弱。
她抬起眼，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怔忪和茫然，看着门被推开。
三公主李昭华走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装，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梅花钗，容貌明艳，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贵气。
身后跟着两个宫女，一个捧着食盒，一个提着药包。
她一进门便笑：“七妹妹可算是醒了，姐姐这几日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，今日才得了空来看看你。”
李昭宁挣扎着要起身。
李昭华快走两步，按住她的肩：“别动别动，躺着就好。你身子还虚呢。”
她在榻边坐下，接过宫女递来的食盒打开，里面是一盅参汤，汤色金黄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这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熬的，用的是上好的老参，最补元气。”
李昭华舀了一勺，送到李昭宁嘴边，“七妹尝尝？”
李昭宁抿了一口，“多谢三姐姐。”
她声音轻轻的，带着虚弱，“三姐姐来看我，我心里高兴。”
李昭华笑了笑，目光在李昭宁脸上转了一圈。
片刻后，她开口，语气随意：“七妹妹可还记得，那日是怎么落水的？”
来了。
李昭宁垂下眼，睫毛轻颤，像是在努力回想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茫然地摇头：“只记得眼前一黑……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。
“太医说我伤了脑子，很多事都记不清了。这几日总做梦，梦见自己在水里往下沉，却想不起是怎么掉下去的。”
李昭华握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松了松。
“三姐，”李昭宁忽然偏头看她，眼神清澈无辜，
“那日你在御花园吗？我记不清了，会不会……是有人推我？”
李昭华笑容不变：“怎么会呢。御花园的冰面本就薄，许是七妹自己不小心踩空了。幸好老天保佑，把七妹救回来了。”
她放下食盒，拍了拍李昭宁的手背，语气温柔：
“七妹好好养着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对了，父皇今日在御书房还提起你，说等你好了，再议国师的事。”
李昭宁垂目：“全凭父皇做主。”
“七妹真乖。”
李昭华站起来，“那我就不打扰你歇息了。参汤记得趁热喝。”
她带着宫女离去。门关上后，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李昭宁掀开被子，赤脚走到桌边，端起那盅参汤，凑到鼻尖。
这盅汤里，除了参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。
她放下参汤，拿起桌上太医开的药方，对着光看了一遍。
黄芪、当归、川芎、熟地……活血化瘀，温补气血。而这盅参汤里多出来的那味，性寒，微毒，与方子里的熟地相冲。会让伤口愈合极慢，淤血难消，拖成顽疾。
若是一个身子本就虚弱的人喝上十天半月，怕是再也下不了床。
李昭宁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。
“青黛。”
“公主？”
“把这盅汤收好，封在食盒里，放阴凉处。”她顿了顿。
“太医开的药，从今日起，你亲自去抓、亲自煎、亲自端。旁人碰过的吃食，一概别送进来。”
青黛脸色发白：“公主，这汤……有问题？”
李昭宁默了默，叹了口气，“也许我多心了，但如今这节骨眼上，不可不防。”
青黛咬了咬唇，低声道：“要不要禀报陛下？”
李昭宁转头看她，笑了笑：“禀报什么？参汤里有东西？证据呢？”
“这汤就是证据……”
“父皇会信吗？”李昭宁语气平静。
“他会信三皇姐在参汤里下毒，还是会觉得我想多了？一个嫁不了国师就没用的女儿，和一个正得宠的三公主，你觉得父皇会站在哪边？”
青黛哑口无言。
李昭宁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天色将暗，雪还在下，御花园的方向白茫茫一片。
她站在那里，手指贴着冰凉的窗棂，想起原主手札的最后一页：“国师不愿娶我。父皇说，若我嫁不了他，便没有活着的价值。”
这一夜，有人好眠，有人一夜未眠。
天快亮时，青黛听见公主轻轻地说了一句：
“与其等他们来杀我，不如我先入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