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,从骨头缝里往外扎。
苏晚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一片混沌的深海,忽明忽暗,浮浮沉沉。
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。
她挣扎着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片摇晃的绛红,绣着金线鸾纹的床帐,穗子垂下来在昏黄的烛光里晃出重影。
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,尤其是后脑,钝痛一阵阵涌上来,眼前发黑。
“公主!公主醒了——!”
耳边炸开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声。
她偏过头,看见一个穿青绿宫装的少女扑到榻边,眼睛哭得红肿,抓着她的手直发抖。
榻前跪了一地的人,太监、宫女、太医模样的白须老者,乌压压一片,全在磕头。
“公主醒了,公主醒了就好……”青绿宫装的少女语无伦次。
她张了张嘴,嗓子像吞了砂砾:“……水。”
宫女赶紧端了温水过来,用银匙一点一点喂她。温水入喉,灼烧般的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正要开口问些什么,忽然,一股庞大的记忆猛地灌入脑海——
大衍朝七公主李昭宁,母妃沈氏,在她六岁时病逝。生父皇帝李承乾,膝下有七位公主、五位皇子,她排行最末。
三日前,她在御花园的冰湖边散步,不知怎的脚下一滑,跌入湖中。
被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,太医扎了十几针才勉强吊住一口气,说“就算救回来,也废了”。
李昭宁视线慢慢聚焦,这才看见白须太医跪在地上,额上全是汗,声音发紧:
“公主脉象尚弱,还需静养。臣这就去禀报陛下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李昭宁忍不住打断,满屋子的人都顿住了。
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朱红的宫墙,冰面碎裂的声响,刺骨的冷水从口鼻灌入,还有一个人站在岸上,穿着鹅黄色的宫装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。
“推我入水的人,”她慢慢说,“找到了吗?”
满屋子死寂。
太医的头更低了。青黛脸色煞白,嘴唇抖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回……回公主,是秋月。她……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昨夜……投井了。”
李昭宁闭了闭眼睛,太巧了。
“都出去。”她说。
太监宫女们如蒙大赦,磕头退下。青黛犹豫了一瞬,也被她挥退了。
门关上,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李昭宁撑着坐起来,靠着引枕,闭目沉思,忽然。
【叮——宿主你好,当前世界为小说《国师归隐》】
【宿主身份:李昭宁,大衍朝七公主】
【原剧情梗概:大衍朝国师裴玄度,于雪夜捡到受伤白狐,化形为女,取名白真真。
裴玄度对其渐生情愫,最终辞去国师之位,携白真真归隐雪山。大衍朝因国师离去,国运衰败,三年后亡于北境蛮族。】
【任务目标:阻止裴玄度归隐,保住大衍江山。】
接收完所有剧情,她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李昭宁母妃沈氏,于十二年前病逝。实则是被皇帝赐毒,只因沈氏偶然得知,国师裴玄度的身世秘密,是前朝谢氏皇族遗孤。
前任国师言其可镇大衍国运百年,所以先帝灭谢氏满门,独留裴玄度。
李昭宁看完,久久未动。
然后她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走到妆台前。
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,眉眼清冷,嘴唇毫无血色。十八岁的少女,眼底却一片死寂。
她翻了翻妆匣,深处压着一本手札。
“今日又见到国师了。他站在观星台上,白衣如雪。我不敢说话,只远远看着。父皇说,只要他肯娶我,我便有用。”
“国师拒婚了。父皇很生气。他说,若我嫁不了他,便没有活着的价值。我不明白,为什么我的命,要由别人来决定。”
“中秋宫宴,国师没有看我一眼。”
最后一页,字迹凌乱,墨迹晕开,像是被泪打湿过:
“国师不愿娶我。父皇说,若我嫁不了他,便没有活着的价值。”
李昭宁合上手札。
“嫁不了他就没有价值?”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冷笑,“这父皇,够可以的。”
然后转身坐回榻上,声音不高:“青黛。”
门立刻被推开,青黛小跑进来,眼睛还红着:“公主?”
“秋月之前,在哪个宫里当差?”
青黛一愣:“回公主,是……贵妃宫里。三月前才调到御花园。”
“三月前。”李昭宁重复了一遍。
三个月前,贵妃赵氏开始在御前吹风,说七公主才貌双全,堪配国师,秋月也从贵妃宫里调到了御花园。
“去查。”
李昭宁说,“秋月生前跟谁走得近,她投的是哪口井,尸首现在何处。我要知道她死之前,有没有人去看过她。”
青黛脸色发白:“公主,这……”
“怕了?”李昭宁看她。
青黛咬唇,忽然跪下:“公主,奴婢不怕。奴婢跟着公主十年,公主落水那天,奴婢,奴婢看得清清楚楚,是有人推的。可奴婢人微言轻,没人信奴婢……”
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。
李昭宁看着她,语气平静:“起来。以后不用跪着说话。”
又顿了顿沉吟道:“……这件事先不要声张。查到什么,直接告诉我。对外,就说我醒了,但伤了脑子,很多事情记不清了。”
“公主的意思是……?”
“装傻。”李昭宁说,“你见过钓鱼吗?鱼还没上钩的时候,不要扯线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门忽然被敲响。一个太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公主殿下,陛下口谕——”
李昭宁和青黛对视一眼。
“陛下问,公主身体如何。若好些了,明日去御书房觐见。”
李昭宁垂目。落水三天,这个父皇才想起来问一句。
她开口,声音虚弱至极,拿捏得恰到好处:
“请公公回禀父皇……我身子还虚着,但明日定当去给父皇请安。”
太监应声退下。
门重新关上后,李昭宁靠着引枕,仰头看床帐顶上的穗子。
裴玄度是前朝遗孤,被先帝灭门,却替先帝守着江山。
李昭宁闭上眼。
一个十二岁的少年,被灭了满门,仇人留他性命,告诉他“你要镇大衍百年”。
十六岁,仇人死了,他被架到国师之位,天下重担压下来。
然后在一个雪夜,他捡到一只受伤的白狐,无依无靠,视他为天。
他护她,护的到底是那只狐狸,还是那个想逃走的自己?
李昭宁睁开眼,忽然问。
“青黛,国师府离皇宫有多远?”
“回公主,国师府在皇城西侧,府内设有观星台,国师也常年住在观星台。奴婢听说,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京城。”
李昭宁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她躺回榻上闭着眼。
父皇让她去觐见,无非是试探她还能不能用,还能不能当那枚笼络国师的棋子。
那就让他看。
看一个听话温顺,愿意去国师府求嫁的女儿。
至于嫁不嫁,那得看国师愿不愿意。
而国师愿不愿意,得看那只狐狸到底有多重。而那只狐狸有多重,得看裴玄度心里,到底装的是什么。
李昭宁在黑暗中笑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今晚先睡觉,明天要见父皇,后天,还要去国师府。
至于其它的急也没用。
她得先弄清楚,裴玄度这个人在不在乎大衍。
如果他在乎,那就有得谈。如果他不在乎……
她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在空旷的殿里:“那就让他,在乎。”
窗外,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。
观星台的方向,一盏灯火彻夜未熄。
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