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李昭宁跪在龙案前,皇帝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看她,手里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吹着热气。
“昭宁,这么久了。”皇帝开口,“国师可愿娶你?”
“回父皇,国师没有松口。”李昭宁答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朕给了你半个月。如今过去一半,国师连个准信都没有。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李昭宁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父皇,他娶不娶我不重要。”
皇帝眯眼:“哦?”
“重要的是——他永远是大衍的国师。”
茶盏停在半空。
皇帝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看得透。朕这些儿女里,你是第一个不提‘嫁’字的。”
李昭宁一字一句:“因为儿臣要的,比‘嫁’大得多。”
皇帝放下茶盏,身体前倾,靠在龙案上。他盯着这个女儿,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。
忽然想起上次她来,说“他找不到一个既能留下又不辜负那只狐狸的理由”。
当时他觉得她说得有理,但未必做得到。如今多日过去,国师那边没有回绝,也没有答应。
皇帝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子,递给她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昭宁双手接过打开。北境密报,狐族长老白崇与蛮族密使密会三次,雪山南麓古道已有人马通行痕迹,蛮族前锋或有异动。
她看完合上折子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迅速转了几圈。
“父皇,”她问,“这份密报,国师那边有吗?”
“有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,观察着她的反应,“今早到的。”
李昭宁垂目,那他该看到了。
裴玄度看到那张舆图上的标注,和密报一一对应。他会怎么想?
“北境狐族异动,国师若去平乱,必然要护着那只白狐。”
皇帝慢悠悠地说,“你觉得,他会选谁?”
李昭宁沉默片刻。
她抬起眼,语气笃定:“父皇,国师会选天下。”
皇帝起了兴趣,“哦?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父皇,昭宁会推他一把,让他认清自己的心。”李昭宁一字一句道。
皇帝注视着她。良久,他点了点头。这个女儿,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。
“你母妃……”皇帝忽然开口,语气里多了一丝李昭宁从未听过的东西。
“当年她也是这么说话的。”
李昭宁心头一紧。
“朕这些儿女里,”皇帝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如常,“你最能替朕分忧。”
这算是认可了。
李昭宁磕头:“昭宁愿为父皇分忧。”
退出御书房时,天色已过正午。
雪停了,云层裂开,阳光薄薄地洒下来,照得满宫的金瓦泛白。
她拢了拢斗篷,快步往自己的宫里走。
……
同一时刻,翊坤宫里,一只青瓷茶盏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贵妃赵氏坐在上首,气得脸色发青,面前跪着一个报信的宫女。
“又去了国师府?”
贵妃的声音尖利,“她一个病秧子,三天两头往国师府跑,成何体统!”
“母妃息怒。”
三皇姐李昭华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方帕子,倒比贵妃镇定,轻嗤道。
“她去了又如何?国师又没答应娶她。”
“没答应?没答应她为什么还去?国师府是什么地方,旁人去一次都难,她去了两次!”
贵妃站起来,走到窗前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国师若真被她劝动了,你怎么办?”
李昭华抿了抿唇,“母妃放心。国师心里有那只狐狸,谁都进不去。女儿打听过了,国师养了十几年的那只白狐,前几日还在观星台上打滚,国师纵着她,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。”
贵妃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女儿,冷笑了一声:“天真。”
李昭华愣住。
“一只狐狸而已,能占多久?”
贵妃走回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国师如今护着她,不过是念旧罢了。可念旧和娶妻是两回事。你以为男人会为了一只狐狸,放弃国师之位?他若真想走,早走了。”
她俯身,压低声音道:
“可他没走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舍不得。舍不得什么?舍不得国师之位,舍不得镇国兵符,舍不得这满朝文武捧着他。”
李昭华咬唇,不吭声了。
“那个七公主,就是看准了这一点。”
贵妃直起身,目光阴冷。
“只要台阶铺好了,国师就会顺着走下来。到时候,你连哭都来不及。”
李昭华脸色发白:“那女儿该怎么办?”
“把那只狐狸的事,事无巨细地传到她耳朵里。”
贵妃说,“越详细越好。要让她明白国师在观星台上养的白狐,比镇国兵符还金贵。她在国师心里,什么都不是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人一旦觉得自己争不过,就会望而退却。她退了,你才有机会。”
李昭华点了点头。
……
回宫的路上,青黛一直闷闷不乐。
雪后的宫道清扫得不及,踩下去咯吱作响。
李昭宁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青黛跟在后面,憋了一路,终于忍不住小跑两步追上来。
“公主,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若是国师真的为了那只狐狸,放弃一切呢?”青黛小声问。
“那公主这些天的功夫,不全白费了?”
李昭宁看着前方的路。
宫道尽头,储秀宫的灰瓦屋顶露出一角,屋檐下挂着冰棱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他不会。”她说。
“公主为何这么信他?”
“因为他若是那样的人,当年就不会接任国师。”
李昭宁顿了顿。
“先帝把江山压在他肩上,他从十六岁起扛了十二年。一个扛了十二年的人,不会在最后一刻把担子扔了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。
“他缺的不是能力,”李昭宁继续往前走,“是一个让他留下的理由。而我能给他这个理由。”
青黛想了想:“可那只狐狸……国师对她那么好。”
李昭宁没接话。她想起观星台上那一幕,裴玄度赶来时下意识把白真真护在身后。
那只狐狸在裴玄度心里当然有位置,可那个位置,唯独不会是对手的位子。
白真真从来就不是她的对手。
她的对手,是裴玄度自己心里那个想逃走的念头。
她推开宫门,跨进殿内。殿里烧着地龙,暖意扑面而来,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季。
李昭宁解下斗篷递给青黛,走到榻边忽然停住。
枕上放着一封信。
她拿起来端详着,信封上没有署名。沉思了一会儿拆开,信上只有一行字,笔力遒劲,墨色凌厉。
“雪山有变,勿涉险。”
李昭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她认得这个字迹。
上次国师府回来,她特意让青黛去内务府调了一份国师历年呈递的奏折抄本,仔细研读。
裴玄度的字骨架极瘦,笔画硬朗,转折处有一股隐藏的力道,字如其人不外如是。她将信折好,捏在手里。
“公主,”青黛凑过来,“是谁的信?”
李昭宁摇摇头,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。
西边观星台的方向,在暮色里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,灯火未亮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信。
“雪山有变,勿涉险。”
他在警告她。
可他为什么要警告她?他去平乱也好,不去也好,和她有什么关系?
除非……他不想让她掺和进来。
为什么不想?
李昭宁慢慢合上窗。她将信收进妆匣最底层,和那本手札放在一起。
然后坐下来,展开一张纸,提笔开始画第二张舆图。
这张图要比上一张更细更准。
雪山北麓的地形、狐族营地的分布、蛮族可能的据点、还有白崇与外界联络的路线。她画了整整一夜才画完。
……
夜深了。
观星台上,裴玄度独自坐在案前,面前的密报铺了一桌。
他手里捏着笔,却一个字没写。
窗外风雪又起,吹得窗棂咯吱作响。他偏过头,看着桌上的舆图。雪山南麓古道的位置上,朱砂点鲜艳如血。
他闭上眼耳边是风的声音,脑子里却在想她说的话。
良久后,裴玄度睁开眼,将密报收进抽屉,舆图卷起放在枕边。
然后他走到窗前,看着御书房的方向。灯火微弱,隔着重重宫墙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站了很久。最后转身,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。
写完,他看了半晌,将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。火舌舔舐纸张,字迹迅速焦黑卷曲。
他重新铺了一张纸,写好后将信封好,放在案上。
窗外,此刻雪落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