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度推门进来。
他显然是听到了哭声赶来,一向沉稳的步子有些急。
一进门,便看见白真真蹲在地上哭,李昭宁站在她面前。
“公主。”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冷,像裹了冰的刀锋。
他走过来,将白真真挡在身后,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昭宁,“天色不早了,公主还请回吧。”
李昭宁没有恼。
她退后一步,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。从容不迫地合上匣盖,提在手里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背对着他们。
“国师,”
她的声音很平,“舆图放在桌上了。雪山南麓有条古道,蛮族若从那里绕行,三日可直插北境腹地。图上我标了三个可设伏的点,国师若有空便看看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。
“……你护她,是情有可原。但北境的百姓,不该为你的私情陪葬。”
说完,推门而出。
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。白真真还在哭,抓着裴玄度的袖子不松手。裴玄度低头看着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可他的目光,却越过她的发顶,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那扇门半开着,冷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满室星图沙沙作响。
“真真,”他低声说,“你先回去。”
白真真猛地抬头,泪还挂在脸上:“玄度哥哥?”
“回雪山去。”裴玄度收回目光,看着她,“我让老陈送你。”
“你赶我走?”
白真真的声音尖起来,“为了她?”
“不关她的事。”裴玄度摇头。
“你在这里住了十日了。狐族那边,你叔叔该着急了。”
白真真盯着他的脸,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挽留的痕迹。裴玄度脸上表情冷冷,和平时一样,可是以往他冷着脸看她闹,眼底有无奈还有纵容。
今天呢?
白真真忽然觉得害怕。她站起来,抹了把眼泪,赌气似的说:“走就走!”
她化作一道白光,从窗口蹿了出去,银铃的响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。
观星台上安静下来。裴玄度独自站在满墙星图前,远远看着长桌上那张舆图。
他慢慢走过去,仔细看。
舆图比他想象中精细得多。雪山南麓的地形、古道的位置、蛮族可能的行军路线、三处伏击点,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。甚至连雪山南麓那条古道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她怎么知道的?
裴玄度的手指按在其中一个伏击点上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北境的百姓,不该为你的私情陪葬。”李昭宁刚才的话扎进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裴玄度在案前坐了很久。
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观星台上的灯火自动亮了,映着他沉默的侧脸。
他第一次问自己。护真真,到底是因为爱她,还是因为……她是唯一可以逃走的理由?
他睁开眼,看着舆图上雪山的位置,朱砂点在灯火下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……
夜深了。
国师府外,风雪渐大。
白真真没有回雪山。她蹲在国师府的屋顶上,抱着膝盖,白色的狐耳在风里微微抖动。
观星台的灯一直亮着,玄度哥哥还没有睡。
他在看什么?看那张图吗?看那个公主留下的东西?
她想起李昭宁方才的话,字字句句扎在心上。她不想承认,但她隐隐觉得那个公主说的是对的。玄度哥哥每年都说带她走,可每年都没走。
她以前觉得是他太忙了。可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想走,再忙也能走。
白真真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屋顶上的雪沾湿了她的裙摆,银铃在风里轻轻响着。
观星台的灯,一直亮到天明。
……
两日后,一封密报送到了观星台。
裴玄度拆开封口,来信的是他安插在北境雪山一带的眼线。
每半月一报,写了七八年,内容向来枯燥。通常是狐族打猎、祭祖、与山下汉人换盐换布,偶尔有几笔雪崩或冻灾。
可这一次,信上的字却格外密集。
“狐族长老白崇,近月频繁与外人接触。来者行踪诡秘,多在夜间入谷。弟子尾随其后,见其与谷外数人密会,听其口音,似北境蛮族。
另,雪山南麓古道近期有人马行走痕迹,疑为蛮族密使。弟子不敢打草惊蛇,特此急报。”
裴玄度盯着“雪山南麓古道”六个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那条古道……
他放下密报,从长匣中取出舆图,铺在桌上。图上的标注清清楚楚,古道的位置、蛮族可能的行军路线,
他之前只当她是从旧档里翻出的蛛丝马迹,可这份密报证明,她说的全都对。
她不仅知道那条古道,甚至比他更早察觉了狐族的异动。
她是猜的,还是查的?
但一个深宫里的公主,从哪里查到的?裴玄度闭上眼。片刻后睁开,眼底寒光凛冽。
他提笔回信,字迹凌厉:“继续盯。若再有异动,三日内急报。”
写完,他顿了顿。又铺开一张纸,写了第二封信。
笔尖悬在纸面,停了许久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雪山有变,勿涉险。”没有署名。
他将信折好,封入信封。然后叫来老陈:“送去宫里,给七公主。”
老陈接了信,犹豫着:“大人,这……以什么名义送?”
“不用。”裴玄度摇头。
老陈退下。
裴玄度独自站在观星台窗前,看着窗外纷飞的雪。风从四面的窗灌进来,吹得满墙星图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