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入宫门,天色将暮,宫灯次第亮起。
李昭宁回到宫内,换下被雪打湿的衣裳坐在榻上。
青黛端来热汤。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,忽然问:
“青黛,你说国师这个人,平时怎么过的?”
青黛想了想:“听说国师性子孤冷,除了上朝和议事,平日谁也不见。逢年过节,各府送礼,他从不回礼。朝中大臣都说他……”
“说他什么?”
“说他,不近人情。”
李昭宁放下汤碗,笑了一声:“不近人情。那他对那只狐狸呢?”
青黛不敢接话。
李昭宁也不追问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夜色渐深,雪又落了下来。
西边观星台的方向,一点灯火在夜色中亮着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
她知道,此刻裴玄度一定在观星台上,看着那张舆图。
……
她猜对了。
观星台上,裴玄度将舆图铺在案上,旁边点了一盏孤灯。
灯火映着他的侧脸,明明灭灭。他的手指停在雪山的位置上,指尖按着那个朱砂点,久久未移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。十六岁的他,刚刚接任国师,站在观星台上,觉得天下的重量都压在了肩上。
那一夜,他在城郊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白狐。
她蜷在他掌心里,浑身发抖,眼睛却亮亮的,像是把整个雪夜的光都收在了里头。
他把她带回了观星台,习惯了她的存在。后来她化了形,叫他“玄度哥哥”。
再后来,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想,离开的日子该是什么样。
没有朝堂,没有奏折,没有镇国兵符。
他以为自己想走。
裴玄度闭上眼。风从四面的窗灌进来,吹得灯焰摇晃。
他伸手护住灯火,掌心拢住那一点暖意。许久之后睁开眼,将舆图重新卷起收好。
然后他走到星图前,拿起笔,在雪山的位置上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……
七日后,李昭宁第二次拜访国师府。
这七日里,她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让青黛把太医院开的药换成了温补的方子,每天亲自盯着煎,身子恢复得极快。
第二件,从旧档里翻出了近十年北境蛮族南下的所有记录,每逢冬季大雪封山,蛮族必从雪山绕道南下。而雪山,正是狐族世代居住的谷地。
第三件,她亲手画了一张新的舆图。
在原来的基础上,标注了雪山南北两麓的地形、水源和可设伏的关隘。
这张图,才是她真正要带给裴玄度的东西。
上一次那张是敲门砖,这一次,才是定心丸。
马车停在国师府门前时,天色尚早,雪已经停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门前那两棵老松上,积雪泛着细碎的光。
门房还是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仆。这一次,没有等半个时辰。
通报之后,老仆便引她入内,径直上了观星台。
楼上的门虚掩着,李昭宁推门而入。
然后一怔。
观星台里多了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白衣少女,正抱着一件雪白的男子外袍,在星图下的地板上滚来滚去。
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,散在肩头,发间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狐耳,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
她怀里那件外袍,李昭宁认得。上次来时,裴玄度身上穿的就是这件。
少女把外袍裹在身上,像只裹着毯子的猫,在星图摊开的地面上滚了一圈。
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脚踝上一串银铃叮当作响。
满室星图被她滚得有些乱了,角落里还散落着几颗红色的果子,像是从山上摘来的。
李昭宁站在门口,安静地看着。
那少女忽然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翻身坐起。
狐耳竖得笔直,一双圆亮的眼睛瞪向门口,看见李昭宁的瞬间,整个人弹了起来。
“你是谁?!”
她跳起来的同时,那件外袍从身上滑落,堆在她脚边。
她赤足站在地板上,狐耳前倾,龇了龇牙,一副炸毛的模样。脚踝上的银铃急促地响了两声。
“为什么在玄度哥哥这里?”
李昭宁打量着她。和剧情里一样,白真真白狐化形,天真无邪。
“我是来帮他的。”
李昭宁淡淡说了一句,她没有多解释,也没有和这只小狐狸多纠缠的意思。
然后绕过白真真,走到长桌前,将肩上背着的长匣取下,横放在桌上。匣子里装的是她新画的舆图。
她打开匣盖,抽出舆图,展开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
白真真被她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。
她几步走到桌前,双手撑着桌沿,仰头盯着李昭宁:
“帮什么?玄度哥哥才不需要你帮!”
她顿了顿,忽然眯起眼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围着李昭宁转了一圈,目光从她的宫装上扫过,又从头上的素银钗扫到脚上那双绣着暗云纹的绣鞋。
“你是宫里的?”
李昭宁低头看图,没有答话。
白真真绕到她面前,不依不饶道:“你就是那个赐婚的公主?”
李昭宁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,“是。”
“你嫁不了他的。”白真真忽然笑起来,毫无顾忌,天真又残忍。
“玄度哥哥心里只有我。他答应过,以后要带我回雪山,我们住在雪山顶上,谁也找不到。”
李昭宁收回目光,继续看图。
白真真被她彻底忽略的态度激得涨红了脸。她伸手,啪地按在舆图上,挡住了李昭宁的视线。
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!”
李昭宁终于抬起眼。
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落在白真真脸上,波澜不惊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
白真真愣住。
“你说他答应带你回雪山。”李昭宁慢慢说,“那他有没有告诉你,他什么时候带你走?”
白真真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去年?前年?还是大前年?”
李昭宁的声音不高,慢慢说,“他每年都这么说,对不对?‘等明年开春,我们就回雪山。’然后春天到了,他说,‘等北境安定下来。’北境安定了,他说,‘等新帝登基。’新帝登基了,他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白真真的狐耳慢慢垂了下来。
“你胡说!”
她声音高起来,但尾音在发抖,“玄度哥哥最喜欢我了!他亲口说的!”
李昭宁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悲哀。这只小狐狸修炼了三百年,却还是天真的像个孩子。
“喜欢?”李昭宁轻声问,“他喜欢你什么?”
白真真愣住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喜欢我可爱”“喜欢我陪着他”“喜欢我叫他玄度哥哥”。
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忽然都轻飘飘的,像雪一样,一碰就散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答不上来。
李昭宁走近一步,轻声说:“他喜欢的,是你可以让他暂时忘记责任。”
白真真眼眶红了。
泪珠一颗一颗滚下来,她用手背去擦,却越擦越多,咬着唇,狐耳完全耷拉下来贴在发间。
就在这时,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