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翠这次出门可不是单纯去买东西的。可以说,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家里那两个男人都不在,尤其是陈骁出了远门。
所以她是专程去给儿子打电话的。运气好的话,说不定还能见到人。
她口中的儿子,并不是陈骁,而是如今生活在松北市里的周家少爷——周少君。
二十年前,陈芳刚满一岁那年冬天生了场大病,村里的赤脚大夫束手无策,陈忠国只能将人送到了县城医院。
当时赵翠正怀着第二胎,硬是缠着陈忠国说要跟着一起去检查检查,说城里的大夫说不定能摸出来肚子里是不是个儿子。
陈忠国本来不想带她,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,又加上自己确实盼个儿子,所以最后还是松了口把她也带上了。
到了医院,陈芳检查出来是冬天受凉引发的高烧,烧成了肺热,必须住院治疗。
陈忠国虽然想要儿子,却也不是重男轻女的人,看到女儿可怜兮兮的样子,还是咬咬牙办了住院手续。
可他手头的钱根本不够,只能让赵翠留在医院守着女儿,自己连夜赶回村里去借钱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还没足月的赵翠会在那天晚上突然发动。
说起来也怪赵翠自己。她出门去打热水,刚好看到一群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地从自己面前跑过去。
她好奇心重,便也快步跟了上去想看个热闹。
冬天的地面上洒了点水就结冰,她一个没注意,脚下一滑,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,当即就见了红。
好在人就在医院里,又是孕妇,医生护士注意到动静后将她也推进了手术室。
她隔壁躺的也是一名孕妇,据说是雪天路滑,坐的车子翻进了沟里,这才动了胎气。
赵翠到底是二胎,身子骨又壮实,哪怕摔了一跤早产,生得还算顺利。
等她这边完事了,隔壁还在惨叫不止。
她从护士忐忑不安的低语中听出了个大概,那女人的丈夫很有钱,情急之下塞给了主任一袋子钱,说无论如何要保住大人。
赵翠就是在那时候动了心思。
她生陈芳的时候是在家里生的,身体底子还算结实,生完之后并没有虚弱到起不来床。
被护士推回病房后,她没有老老实实地躺着,而是一直留意着产房那边的动静。
那女人一直到后半夜才生完。
夜深人静,医生护士将人送回病房后便各自散了,那女人的丈夫确认母子平安后,也匆匆去楼下补办手续。
一时间,病房里只剩下熟睡的婴儿和昏睡过去的女人。
赵翠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,可没想到还真让她逮着了机会。
她悄悄地溜进门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婴儿的性别。
还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,那女人生的也是个男孩。
她怕男人回来,也怕孩子啼哭声惊动外面的人,连看都没来得及看自己儿子一眼,直接就把孩子调换了。
赵翠忐忑不安了一整夜,生怕被人发现。可一直到天亮,医院里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。
第二天一早,她壮着胆子去打探消息,不仅确认了那对夫妻完全没有发现孩子被掉包,反而因为两人同一天生产的缘分,那女人还主动跟她聊了起来。
对话中,赵翠顺利套出了对方的身份。
那男人姓周,叫周方文,在市里做事。
那一刻,赵翠就知道自己赌对了。
她当时想得很简单,那男人能随随便便掏出一袋子钱来,家境肯定不是一般的好。
而她赵翠过了一辈子的苦日子,这辈子唯一的转机可能就在这里了。
只是没想到,竟然真的成功了。
因为赵翠意外早产又多花了一笔钱,陈忠国付完陈芳的医药费,再结清赵翠这部分的开销,兜里又空了。
他能借的都借了,实在不敢再在医院住下去,确认陈芳退了烧,拿了药便匆匆出了院。
赵翠就此与那对夫妻分开,但他们的名字,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,就等着她儿子长大一点找上门去。
这一等,就是十五年。
其实陈骁十岁那年,赵翠就忍不住了。
她好不容易攒够了路费去了一趟市里,却因为人生地不熟迷了路,转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地方,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来。
又等了五年,陈骁十五岁的时候,陈忠国因为工作原因要去市里开会,赵翠这才逮到机会,死缠烂打地跟着一起去了。
陈忠国原本是不够资格参加那种会议的,但那年县里为了体现基层民主,破例让几个偏远村镇的代表也列席旁听,陈忠国恰好被抽中了。
他自个儿也知道自己就是去凑个数、陪跑的份,但文件既然下来了,他还是得去。
这次赵翠学聪明了,到了市里没乱跑,专找人打听姓周的人家。
松北市里出名的周姓人家就一家——市长周方文。
这个名字,跟她牢牢记在心里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。再回想起当时那个男人大手一挥给钱的阔绰模样,赵翠心里笃定绝对是他。
而更巧的是,当时组织那场学习会议的,正是周方文本人。
他那天把周少君也带在了身边,赵翠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。
陈忠国在里面开会的时候,赵翠就在外面转悠,瞅准机会找上了周少君。
周少君一开始只当她是疯婆子,可当赵翠事无巨细地说出他出生时的情况,他不得不重视起来。
从小到大,身边总有人私下打趣,说他样貌气质与儒雅沉稳的周家父母毫无相似之处,这件事一直是周少君心底的刺,让他常年耿耿于怀。
所以听完赵翠的话,他甚至不需要去医院求证,心里就已经信了七八分。
但他不能让赵翠把这件事捅到周方文面前。
于是他稳住赵翠,好言好语地答应她会常联系才将人打发走。
赵翠之所以愿意妥协,是因为周少君跟她说,如今正是周方文对他委以重任的时候,等他顺利接过了周家的担子,就把她接到市里来享福。
靠着这个承诺,赵翠又撑了好几年。
可到了去年,周少君一整年只跟她打了两个电话,赵翠心里开始发慌,忍不住试探着说想他了,想去市里看看他。
周少君以为她在威胁自己,只好亲自来了一趟陈家村。
那次见面十分仓促,两人在镇上的国营食堂刚坐下,饭还没吃完,赵翠就看到了陈骁和陈毓宁推门进来。
她吓得魂飞魄散,趁人没注意,带着周少君狼狈离开。
周少君也借口怕被撞破,当即起身回了市里。
自那以后,赵翠一直没找到机会再去县城。
所以这次陈忠国前脚刚走,她后脚就迫不及待地跑来给周少君打了电话。
-
松北市。
周少君接到赵翠那通电话之后,罕见地没有像往常那样敷衍几句就挂断,反而让她在城里住一晚,说他明天去找她。
倒不是他突然良心发现想见赵翠了。
那个破地方,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第二次。
可谁让那地方住着一位让他念念不忘的娇娇呢?
自从去年那次在国营食堂匆匆见了陈毓宁一面之后,他就一直心心念念地惦记着。
因为周方文的身份,松北市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想把女儿往他跟前送。
可他见过的那些所谓名门闺秀,没有一个比得上陈毓宁。
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丫头,却生得那样水灵,像是蒙在尘土里的一颗珍珠,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。
这次听赵翠说家里的两个男人都不在,尤其是那个碍眼的陈骁出了远门,周少君的心思立刻就活络了起来。
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见那位娇娇。
凭他的身份,他不信一个乡下丫头能不动心。
等她被他哄到了手,他就把人带回市里,到时候再随便甩一笔钱给赵翠,连人带事一起打发了,彻底断了跟那个穷酸地方的瓜葛。
-
陈毓宁也没想到赵翠会一夜未归。
第二天一早,她又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。
只是这回的动静跟往常不太一样,还夹杂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公鸭嗓。
陈芳一早去地里拔了半垄草,刚迈进院门,就看到了院子里坐着个陌生男人。
那男人长得算不上多出众,可浑身上下的打扮,尤其是手腕上那块闪闪发亮的表,就差把“有钱”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。
周少君也刚到不久,正跟着赵翠在院子里坐下。
听到门口的动静,他还以为是他的娇娇来了,连忙抬起头。
结果却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,顿时嗤了一声,别开了眼。
陈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这人是谁,就见赵翠从厨房里端着一杯水笑眯眯地小跑出来。
她双手递到那男人手里,语气十分殷勤:“小君,先喝点水,娘——”
话没说完,周少君立马抬起头,冷冷地剜了她一眼。
赵翠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,连忙改口:“我、我马上就去做饭。”
陈芳愣在原地,满脸错愕,目光在赵翠和那陌生男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。
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娘这副模样,不止是小心翼翼,甚至有些卑微。
再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,总觉得眉眼莫名眼熟,可又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她没忍住问出了口:“娘,这是?”
赵翠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,话音里隐隐带着丝得意:“这小君啊,是你娘的救命恩人。”
“我昨天在城里不小心摔了一跤,多亏了小君送我去医院检查,这才耽搁了一天。我寻思着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,就请他来咱家做客,好好招待一下。”
这套说辞是周少君提前跟她对好的。
陈芳愣愣地点头,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。
周少君已经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了,迟迟没见到他想见的人,渐渐有些不耐烦。
他正要开口问赵翠陈毓宁在哪,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。
紧接着,他就见赵翠眼睛一亮,朝那个方向扬声道:“宁丫头,醒了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