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的旨意来得突然,但杜毓宁并不算很意外,毕竟萧珣已经给过她承诺。
所以此刻听到皇帝的金口玉言,心中虽有波澜,却还是从容起身,准备跪拜谢恩。
只是她膝盖还未弯下去,萧政林便摆了摆手:“罢了。朕听太子说你昨日刚晕了一场,如今又有了身孕,这些虚礼便免了吧。好生养着身子要紧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不少人的表情都变了。特别是以何清雅为首的几位王妃,都暗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她们怀孕时,哪一个不是挺着肚子三跪九叩,该行的礼一样没少?
可如今这位杜姑娘,还没正式册封呢,皇帝就亲自开口免了她的礼。
这份殊荣,放眼整个后宫也没有几个人享受过。
但她们心里再不是滋味,也说不出一句不是来。
谁让自家男人不是太子,没那能耐让皇帝亲自开口免礼呢?
杜毓宁也不扭捏,皇帝说免了,她便从善如流站直了身子,口中道了句“谢陛下恩典”,便施施然坐回了席位上。
她飞快扭头看了萧珣一眼,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得意与骄矜。
萧珣看着女人这副模样,心里也跟着欢喜,在桌案下拉过她的手,紧紧握在掌心里。
旁人只当这是帝王的格外恩宠,却不知为了这道册封旨意,萧珣昨夜跟萧政林经历了一番怎样的交锋。
起初,萧政林的态度极为强硬。
甚至直言若真想立太子妃,论资历、论功劳,也该是林若瑶。
这一年多来她操持东宫上下尽心尽力,又将萧贺照顾得妥帖周全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所以于情于理,这个太子妃都轮不到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来坐。
萧珣当时的第一反应,是想直接把萧贺的身世和盘托出。
但他思虑再三,最终还是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林家如今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,若此刻将萧贺的身世揭开,萧政林为了朝局稳定,未必会真的处置林家。
而一旦消息走漏,林家狗急跳墙,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杜毓宁和她腹中的孩子。他不能拿她们母子去冒险。
这张牌,他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再用。
所以他换了一条路。
关于发现萧凛余党的事,说来真是巧合,但也确实是因为杜家。
当初南下遇到严昭,恢复了记忆之后,萧珣便得知了萧凛意图谋逆的前因后果。
也是在那时,他忽然想起了之前跟随杜云安去拜访过的一位生意上的旧交。
那人手底下的一个管事,正是当初萧凛身边的一名幕僚。
他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,一是因为当时他便觉得那人面熟,却因为失忆对不上号。
第二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,因为那桩生意是针对杜云安精心布下的一个局。
对方提出想要出资入伙杜家的丝绸生意,为期一年。
表面上是想自营,可实际上是想将杜家丝绸的织造技法据为己有,再将成品以萧凛的名义转贡朝廷,以此在皇帝面前博取功绩。
萧珣发现端倪后及时终止了合作,却没想到对方恼羞成怒,反咬一口,想要诬告杜家丝绸以次充好、欺骗朝廷。
那段时间,萧珣和杜云安花了不少精力才将这件事摆平。
当时他只当是一桩普通的生意纠纷,并未深想。可恢复记忆后再回头看,才惊觉这根本就是萧凛计划落空后的报复之举。
只不过当时杜云安还没有完全让他接手家业,他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,萧凛那边才一直没有将杜家赘婿和失踪太子联系起来。
这一次返回临幽城后,他立即派人深挖了那位生意伙伴的背景,果然查出了其与萧凛余党的密切联系。
如今萧凛只是关押在天牢并未问斩,他那些手下还真有些蠢蠢欲动,从未放弃谋逆心思。
他们返京途中,萧政林这边已经派了人配合杜云安,将这伙乱党余孽一网打尽,彻底根除了朝堂隐患。
为了不让杜毓宁忧心烦扰,萧珣与杜云安默契选择了隐瞒,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只言片语。
而让萧政林最后松口的,除了杜毓宁肚子里的孩子,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中杜云安确实功劳不小。
加上儿子才刚回来,萧政林出于私心也不想因为一个太子妃的名分闹得父子离心。
几厢权衡下来,他才终于点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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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散去时,天色已经近黄昏了。
杜毓宁拒绝了软轿,说要走一走消消食。萧珣自然依着她,两人沿着宫道慢悠悠地往东宫方向走。
宫中夜景与白日截然不同。
宫灯依次亮起,将朱红色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暖融融光晕。
两人走走停停,路过一处凉亭时,杜毓宁说累了想歇歇,萧珣便扶着她进去坐下。
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,让他们候在亭外十步远的地方。
随后挨着杜毓宁坐下,毫不避讳地捞起她的腿搁在自己膝上,开始替她揉着小腿。
杜毓宁双手托腮撑在石桌上,歪着头看男人动作。只是看着看着,忽然笑出了声。
萧珣也跟着弯起了眉眼,温声问道:“笑什么?”
杜毓宁用指尖点了点桌面,话音染上促狭:“我在想,太子殿下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,才让皇上那么快就改了主意?”
编的那个什么乱党余孽的故事,连她都不会信,皇上竟然信了?
萧珣勾了勾唇,低头继续给女人揉脚:“宁宁,事关朝廷大事,我怎敢胡编乱造?那件事确实是真的,也确实是岳父的功劳。”
杜毓宁一怔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,她是真不知情。
她放下托腮的手,正色道:“怎么回事?跟爹爹又有什么关系?”
事情已经尘埃落定,萧珣便不再隐瞒,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。
杜毓宁听完愣了半晌,随即脸色一变,柳眉倒竖:“好啊!你跟爹爹都有秘密了!这么重要的事,你们竟联起手来瞒着我!”
萧珣放下她的腿,伸手将人捞进怀里,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,老老实实地认错:
“这事牵扯太多,情况也复杂,我和岳父都不想让你一路奔波还要跟着担惊受怕。主意是我提的,不关岳父的事,要打要骂任你处置。”
杜毓宁气呼呼地瞪着男人,抬手在他脸上象征性拍了两下,算是出了气。
可下一瞬,她忽然又捧住男人的脸,凑近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。
杜毓宁稍稍后退一点距离,那双狐狸眼里漾着满满爱意,看向萧珣认真道:“夫君,谢谢你。”
她不是傻子,有些事不用萧珣说她也想得明白。
他虽然已经恢复了记忆,但毕竟离开京城一年有余,朝中的人脉和势力都需要重新梳理。
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既处理了逆党余孽这样的大事,又顶住皇帝的压力为她争取来太子妃的位置,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
可他什么都没有跟她说,一个人默默地扛了下来。
萧珣心里一暖,握紧女人的手柔声道:“宁宁,你我是夫妻,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“当初我落魄失忆,一无所有,你都没嫌弃我。如今我找回了身份,要是反倒亏待了你,连一个正妻名分都给不了你,那我才真是该天打雷劈。”
杜毓宁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,瞪了他一眼:“呸呸呸!不准说这种话!”
萧珣顺从点头,眼底笑意温柔,柔声哄道:“好,都听我们太子妃的。”
杜毓宁眉梢一扬,顿时端起架子来,清了清嗓子:“小珣子,起驾回宫吧。本宫乏了。”
萧珣贴到她耳边亲了一口,压着嗓子应了一声:“奴才遵命——”
说罢,手臂一收,抱起女人大步走出了凉亭。
身后一众宫人连忙低头跟上。
待那一行人渐渐融入夜色之中,不远处的水榭后才缓缓走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身着月白色锦袍,手持一柄象牙折扇,慢悠悠地敲着掌心。
望着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,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皇兄啊皇兄......成大事者最忌儿女情长。”
“你如今亲手把这样一个软肋送到明面上,倒是省了臣弟不少工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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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若瑶回到静姝院后,屏退了下人,独自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沉默了许久。
镜中的女人依然美丽,可眼神却不再像刚入东宫时那般明亮了。
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太子妃,以为自己终于赢了林若雪。
可她在侧妃的位置上隐忍这么年,到头来竟眼睁睁看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商贾之女,轻轻松松地坐上了那个她梦寐以求的位置。
林若瑶呼吸有片刻滞凝,随即重重叹出口气,铺开信纸,匆匆写下了一封密信,连夜送回了林家。
如今已经不是简单的争宠问题了。
那女人怀了殿下的孩子,若生下的是个儿子......
殿下对她的宠爱有目共睹,届时爱屋及乌,说不准真会将萧贺弃之不顾。
她虽然一直对萧贺喜欢不起来,但只要她一日没有自己的子嗣,萧贺就是她在东宫立足的根本。
若是连这根本都被动摇,她还有什么指望?
信送出后,林若瑶便开始焦灼地等待。可一连数日,林其昌也只回了一封简短的信,信中只有寥寥数语:
安分守己,勿轻举妄动。如今杜氏有孕,不能伺候殿下,你当抓住机会,博取殿下欢心。其余之事,为父自有主张。
安分守己?她安分守己了这些年,结果呢?太子妃的位置被人抢了,殿下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,她还要怎么安分?
可父亲的话她又不敢不听。
林若瑶只能压下心中的不甘,开始想办法接近萧珣。
只是自从接风宴后,萧珣便整日待在前院处理政务,晚上也只去崇禧殿陪杜毓宁,她连男人的衣角都摸不到,谈何博取欢心?
就在林若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的时候,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