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瑶正了正头上那支赤金鸾鸟发簪,指尖摩挲着簪尾垂下的流苏,不以为意道:
“殿下再宠,也不过是个商贾出身的女子,能给她什么位分?左不过是个侍妾奉仪的位分罢了,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?”
何清雅看着林若瑶这副拿乔作态的模样,心里只觉可笑至极。
一个无宠无子的侧妃,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。
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萧贺,她忽然勾了勾唇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
“侧妃娘娘说的是。不过话说回来,如今殿下好不容易平安归来,娘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。若是能寻个良机,怀上殿下的骨肉,届时这太子妃之位,岂不便是娘娘的囊中之物了?到那时候,妾身可就全仰仗娘娘照拂了。”
这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恭维,却听得林若瑶难受极了。
她入东宫这么多年,殿下连她的房门都不曾踏进过一步。别说怀上龙嗣了,她连靠近殿下的机会都没有。
林若瑶攥紧了掌心,面上却依旧端着得体笑容,话音温婉回了一句:“那就借妹妹吉言了。”
何清雅笑了笑,没有再接话。
两人各自端起茶盏,又假意寒暄了几句场面话,殿外终于传来内侍的通报声:
“皇上驾到——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殿内众人纷纷起身,跪拜行礼。
萧政林一身明黄色龙袍,步履沉稳踏入殿中。在他身后半步之遥,跟着一身玄色太子冕服的萧珣,以及被他牵在身侧的杜毓宁。
杜毓宁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,发髻上簪了一套珍珠头面,比起满殿珠光宝气的命妇们,她的装扮算不得华丽,却在一众浓妆艳抹中反而格外引人注目。
萧政林在上首落座,免了众人的礼。萧珣便牵着杜毓宁,越过林若瑶的位置,径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。
那位置,本该是属于太子妃的。
何清雅的目光在林若瑶和杜毓宁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唇角微微翘起,端起酒杯,朝林若瑶遥遥举了一下,然后慢悠悠地饮了一口。
不是说商贾之女不值一提吗?怎么太子殿下连个位分都没给,就直接让她坐在了你这位侧妃娘娘的前头?
林若瑶读懂了何清雅眼神里的意思,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。
她端起面前的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殿下,你就当真这么宠她吗?
连个名分都没来得及给,就让她这样堂而皇之地打我的脸?
坐在前面的两人,对她的嫉恨目光浑然不觉。
萧珣正叉起一颗剥了皮的葡萄,送到杜毓宁唇边:“尝尝看,能吃进去吗?”
杜毓宁觉得自从昨天得知她怀孕之后,这个男人就变得有些过于谨慎了。
凡是进口的东西,他都要先喂一口试试她的反应,但凡她皱一下眉头,他便立刻撤走。
不过不可否认,她很喜欢这种感觉。
她张口含住葡萄,满意地眯了眯眼,含着果肉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好吃。”
萧珣便笑了笑,将手垫在她唇下,自然而然接住她吐出来的籽,然后又叉起一颗喂了过去,如此往复。
殿内众人看似在努力与萧政林交谈,可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着,自然没错过这令人瞠目的一幕。
一些命妇交换着眼神,心中暗暗咋舌。那些年轻的官眷小姐们,则忍不住多看了杜毓宁几眼,目光里难掩好奇羡慕。
萧政林坐在上首,自然也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端着酒杯,心中不满到了极点。但想到昨天晚上父子俩那场深夜长谈,他到底还是压了下去,暂时当做没有看见。
宴过三巡,场面话说得差不多了,萧政林放下酒杯,清了清嗓子,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他环视一周,开口道:“诸位,今日朕设此接风宴,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所为何事。”
“太子离宫一年有余,朕日夜悬心,幸得上天庇佑我大景,让太子平安归来。不仅如此,去岁二皇子一党掀起的乱局,如今也终于彻底肃清,朝堂内外得以安稳。”
“而今日,朕还有一桩喜事要宣布。”
皇帝卖了个关子,殿内众人顿时被勾起了兴致,齐刷刷地望向上首。
萧政林笑了笑,目光越过众人,落向杜毓宁所在的方向,语气变得温和下来:
“不过在宣布这桩喜事之前,朕要先向诸位隆重介绍一个人。便是救了太子性命、也救了咱们景朝的恩人——临幽城丝绸商杜云安之女,杜毓宁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萧政林不疾不徐继续道:“一年前,太子南下巡查,途中遭遇歹人袭击,身受重伤,失去记忆,流落至临幽城外。是杜姑娘发现了太子,将他救回府中,悉心照料,才保住了太子的性命。”
“不仅如此,杜姑娘在太子失忆期间,不仅没有嫌弃他来历不明,反而说服父亲,将杜家产业交到太子手中打理。”
“太子在接手杜家生意的过程中,借着与各地商户往来之便,无意中发现了二皇子余孽的藏匿线索,顺藤摸瓜,最终协助朝廷将这批乱党一网打尽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几分。
一年前二皇子萧凛谋反一案,牵连甚广,虽然后来萧凛被擒,但其党羽四散逃亡,让朝廷内外依旧人心惶惶。
若真如皇上所言,是因为这个女人,才让太子得以发现那些乱党的踪迹,从而彻底扫清了隐患......
那这份功劳,确实不可谓不大。
一些原本用轻蔑眼光打量杜毓宁的人,此刻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她来。
杜毓宁在听到萧政林那番话时就有些发懵。她哪里帮萧珣解决过什么乱党余孽?她连那些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。
但她没有当场表露出任何异样。
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,杜毓宁顿时挺直了腰背,端起了一副从容镇定的姿态。
萧珣注意到她这瞬间的变化,唇角弯了弯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移到了女人腰后托住她的后腰,让她能省些力气,免得端坐太久累着。
坐在后方的林若瑶,在听到萧政林那番话时瞬间瞪大了眼睛。
就这么个女人,能帮殿下解决掉乱党余孽?扯谎也要有个限度吧!
还没等她的心绪平复下来,上首又传来了萧政林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说到这儿,朕便来说说今日这最后一桩喜事。”
林若瑶心头莫名一慌,目光盯住身前那两道亲密依偎的身影,忽然生出一股不安。
下一秒,萧政林的声音朗朗响起:“昨日太子刚刚抵京,毓宁便被诊出已有身孕。此乃天赐之喜,双喜临门。”
话音刚落,满殿哗然,随即一片恭贺之声此起彼伏。
萧政林抬手示意众人噤声,待殿内重新归于平静后,他朝萧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可萧珣正垂着头旁若无人地给身边的女人喂葡萄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萧政林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今日最重要的一件事:
“杜氏毓宁,品性端方,贤淑良善。于太子有救命之恩,于社稷有靖乱之功,今又怀有皇嗣,承继皇家血脉。如此女子,堪为天下妇人之表率。”
“东宫正妃之位空虚已久,朕思虑再三,以为杜氏德行功绩皆为上乘,堪为东宫之主。今日便正式册封杜毓宁为太子妃,待礼部择定吉日,另行为其举行册封大典。”
“诸位爱卿,可有异议?”
殿内突然一片寂静。
那些想要反对的大臣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。
救太子于危难,这是救命之恩。助朝廷平定乱党余孽,这是社稷之功。身怀皇嗣,这是延续国祚之喜。
三桩功劳摆在台面上,桩桩件件都无可指摘。若还要拿商贾之女的身份说事,反倒显得他们心胸狭隘、不识大体了。
几位老臣相互对视了一眼,最终齐齐起身,拱手道:“陛下圣明,臣等无异议。”
随着这几位重臣的表态,殿内其余人也纷纷起身附和:“陛下圣明,恭喜太子殿下,恭喜太子妃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