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毓宁自从来到京城后，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预示梦了。
她一度以为，或许是命运已经走完了它该指引的路，剩下的便要靠她自己走了。
可就在几天前，她毫无征兆地又坠入了梦境。
这一次，她看到的是两年后的场景。在梦中，她得知了两件重要的事。
其一，便是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她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，萧珣在梦中温柔唤他为晟儿。
其二，是一场血染朝堂的惊天宫变。
巍峨宫阙在火光中扭曲变形，浓烟滚滚，遮天蔽日。
她看到萧政林倒在血泊中，双目圆睁，已经没了气息。
她看到那个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岐王殿下萧铖，穿着一身铠甲，手持长剑，面目狰狞看向某处。
他手中抓着一个孩子，是晟儿。
晟儿被萧铖单手拎着后领，悬在半空中，小脸憋得通红，撕心裂肺地哭喊着：“阿娘——阿娘——”
而萧珣站在对面，目眦欲裂看着这一幕。
在萧铖身后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苏奉仪。
在梦里，杜毓宁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，叫苏彤悠。
她穿着一身华贵衣裙，手里牵着一个与晟儿差不多大的孩子，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。
她脸上满是耀武扬威的笑意，劝说萧珣别再负隅顽抗。
梦中，萧珣迟迟没有动作。萧铖耐性耗尽，直接将长剑横在晟儿脖颈之上。
晟儿的哭声已经沙哑，四肢胡乱挥舞着，还在不停地叫着“阿娘”......
杜毓宁从梦中惊醒时，满脸是泪。她猛地坐起身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而萧珣早就被女人的哭声惊醒。
睡梦之中他隐约听到身边传来含糊不清的呢喃，起初以为她在说梦话，便起身想去安抚。
可凑近了仔细一听，却辨出她翻来覆去叫的，竟然是一个名字。
晟儿。
这两个字入耳的那一刻，萧珣的睡意彻底消散了。
晟儿。
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。
这是他最近几天反复斟酌，为他们的孩子想好的一个名字。
但后来因为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，也想着到时候肯定要以杜毓宁的意见为先，所以他并没有告诉杜毓宁，只想着当做备选。
可此刻，他却猝不及防从宁宁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。
对上男人写满关切焦急的双眸，杜毓宁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忽然扑进男人怀里，搂着他的脖子放声痛哭起来。
她知道自己的梦从不会出错。既然梦到了，那便是一定会发生的事。
而事关江山社稷、至亲性命，她自然不能隐瞒。
可要怎么跟萧珣说？他会信吗？
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何能如此笃定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？
萧珣一直等着女人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，才将她从怀里捞出来。
“宁宁，梦到什么了？别怕，梦都是假的，醒来就没事了。”
“不是假的。”杜毓宁还哽咽着，却急切打断了男人的话。
萧珣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他还是第一次从杜毓宁脸上看到这样恐惧的表情。
他将人抱到自己腿上，低头贴了贴她的额头。
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如此笃定，只是顺着她的话问：“在梦里看到了什么？”
杜毓宁靠在男人怀里，沉默了许久。
她想到梦里晟儿哭得通红的脸，想到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“阿娘”。
她闭了闭眼，没有再犹豫，将梦里看到的一切全部告诉了萧珣。
萧珣听完后，心中更多的是震惊，却并不觉得荒谬。
也许在从杜毓宁口中听到那声“晟儿”时，他便已经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。
他没有去追问杜毓宁为何会做这样的梦，也没有去质疑梦境的真实性，满脑子都是女人所说的那些画面——
萧铖逼宫，父皇驾崩，晟儿被挟持。
每一个场景都与他手中已经掌握的零星线索迅速联系在一起，让他在那一瞬间想清了很多事情。
将杜毓宁重新哄睡后，萧珣睡意全无，独坐到了天亮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萧珣肉眼可见地忙碌了起来。他整日待在书房，有时连午膳都在前院解决。
他没有对杜毓宁刻意解释自己在忙什么，杜毓宁也没有追问，她的情绪也一天一天安稳了下来。
既然萧珣已经知道了，她就不必再害怕。她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男人。
同样，萧珣也给了她全然的信任。
事情过去之后，他没有追问过杜毓宁为何会做那样的梦，也没有给她任何压力。只是默默开始着手调查萧铖，同时派人暗中盯紧了苏彤悠。
今日杜毓宁出门闲逛，确实是因为在殿里闷得慌，想出来透透气，没想到会这么巧碰上苏彤悠和林若瑶。
萧珣已经查到，苏彤悠确实与萧铖有往来，两人是在两个月前皇帝的寿辰上勾搭上的。
而按照梦中所见那个孩子的年龄推算，苏彤悠如今很可能已经怀有身孕。
至于她为何会在林若瑶失势后依然殷勤示好，大概也是收到了萧铖的指示，目的是想通过林若瑶这条线拉拢林其昌，获取林家对他的支持。
这些信息杜毓宁都能消化，唯有一件事，她始终想不通。
晟儿是如何落入萧铖手中的？
杜毓宁对萧珣的有绝对的信心。
等孩子出生后，他必然会安排好一切保护措施。目前挑好的那几个伺候的丫鬟，全都是从暗卫营里出来的，身手不凡，忠心耿耿，按理说不会给别人可乘之机。
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——像苏彤悠背叛东宫一样，她身边也出了内鬼。
萧珣找来时，远远便看到杜毓宁坐在亭子里望着远处发呆。
他走近了，她竟毫无察觉，连身后丫鬟们行礼问安的声音都没能惊动她。
萧珣怕突然出声会吓到女人，便故意加重了脚步，又咳嗽了一声。
杜毓宁这才回过神，扭头望去。
看到男人含笑站在亭子口望着她，心中一喜，当即起身就想跑过去。
萧珣见状，大步上前按住女人的肩膀，顺势抱着她坐了下来，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：
“忘了自己身子不方便了？”
杜毓宁有些心虚地咬了咬唇，刚刚那一瞬间，她还真忘了。
萧珣笑着收回手，习惯性覆上了女人高高隆起的腹部，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细微动静，忽然好奇地问：
“宁宁，你在梦里看到咱们儿子的时候，他是个胖小子吗？怎么我感觉他比寻常胎儿要大上许多？”
杜毓宁听到这话，还真的认真回想了一下。
梦里那个小胖墩，可不是一般的圆润。
两岁不到的孩子，胳膊腿像一节一节的嫩藕，走起路来脸颊上的肉都跟着发颤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挤成两条缝，别提多讨喜了。
萧珣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，闷笑了一声，低头凑到她耳边打趣道：“看来真怀了个小猪。”
杜毓宁闻言，抬头剜了男人一眼，嗔道：“他可记仇得很，你别胡乱打趣，小心他出世之后特意报复你。”
两人又闹了几句，杜毓宁才收起笑意，将方才在亭中遇到林若瑶和苏彤悠的事告诉了萧珣。
萧珣正拉着女人的手把玩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：
“宁宁，不用担心。你身边随时都有人保护着，她们伤不到你分毫。”
杜毓宁摇了摇头：“我倒不是担心这个。我是在想，林若瑶到底会不会被她说动？”
在梦里，她并没有看到林家的下场，也没有看到林若瑶出现在宫变现场。
萧珣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：“都不重要。如果她被萧铖说服，也不过是让林家覆灭得再快一些罢了。”
杜毓宁听出他话里有话，抬起头看向男人：“什么意思？难道父皇已经知道了什么？”
萧珣摇了摇头：“宁宁，这件事只有我们夫妻二人知晓。那场梦太过离奇，若贸然告诉父皇，他信不信另说，反倒是会平白惹来不必要的猜忌和怀疑。”
“至于林家，父皇早就有所戒备了。林若瑶若是聪明，就该安分守己。若是犯蠢，那也不过是把现成的刀子递到了父皇手上。”
杜毓宁闻言松了口气。
她可不完全信任皇帝那个老狐狸。
虽然他是萧珣的父亲，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，她从来不敢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皇帝的仁慈上。
萧珣显然看出了她的心思，没有再多说这个话题。
话锋一转，语气放得轻松了些：“宁宁，不要再为这件事耗费心神了。”
“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持身心愉悦，好好养着咱们的小猪。其他的，全部交给我。”
杜毓宁被逗笑，仰起头亲了男人一口，然后将头靠在他肩上，望着亭外渐渐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花海，陪着他们的小猪，一起享受这个安宁的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