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政林起初确实怒火中烧,恨不得当场将林若瑶拖出去杖毙。
他将萧贺交到林家人手中,是出于信任,可林家人回报给他的,却是阳奉阴违、两面三刀。
等萧珣赶来,父子二人深谈一番之后,他的火气才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萧珣将萧贺生病的来龙去脉仔细告诉了萧政林,解释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禀报此事,是不想让他碍于林家旧势,陷入两难境地。
萧政林确实对杜毓宁坐上太子妃之位这件事有所保留,而林家在朝堂上的不满和暗中掣肘,他也并非没有察觉。
但他并不后悔。
他是帝王,若处处忌惮一个外戚的脸色,那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?
当初松口让杜毓宁做太子妃,固然有萧珣以情相逼的因素,但更深层的原因,是他自己也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林家。
而这一次林若瑶口无遮拦被他当场撞破,更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发难借口。
林若瑶被褫夺侧妃之位,降为良娣。
林其昌接到消息后连夜入宫请罪,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。
他之所以选择忍下了这口气,是因为他看到了萧政林对萧贺的重视。
那天之后,萧政林直言东宫没有合适的人选照顾萧贺,杜毓宁又身怀有孕,其他人他也不放心,便决定将萧贺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导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萧贺的地位不但没有因为林若瑶的失势而动摇,反而得到了皇帝的直接庇护。
既然如此,林家就还有希望。
萧贺被接走后,林若瑶彻底失去了依仗。
如今又落到这般田地,她知道东宫里暗地里嘲笑她的人不在少数。
可出乎意料的是,苏奉仪并没有因此而疏远她,反而隔三差五便来陪她说话解闷。
林若瑶起初还有些戒备,几次之后,见苏奉仪确实是真心实意,反倒对自己从前的傲慢生出几分愧意,待她比从前真诚了许多。
这天下午,苏奉仪又来找她散心。
两人在花园里走了一圈,林若瑶始终兴致不高,苏奉仪便提议到凉亭里坐坐。
林若瑶靠在亭柱上,目光空洞望着远处。
她身上那股子张扬的傲气倒是消减了不少,可眉目间却多了层阴恻恻的郁气。
反倒是从前在她身后小心谨慎的苏奉仪,如今腰背挺直了,面色红润了,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饱满。
苏奉仪坐在林若瑶对面,看着她这副颓唐的模样,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她。
“林姐姐,您可千万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。您越是这般消沉,那些看笑话的人便越得意。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,也得为林家想一想呀。”
林若瑶扯了扯嘴角,反握住苏奉仪的手:“看笑话就让她们看去吧。”
“我还有什么好争的?如今这东宫里,也就只有苏妹妹你还愿意真心待我了。”
苏奉仪闻言蹙起眉,不赞同道:“姐姐,您为殿下付出了这么多,就这么甘心放弃了?”
她看着眼前这个萎靡不振的女人,心里泛起一丝鄙夷。
从前这个女人,永远是一副趾高气扬、目中无人的模样。
如今不过是被削了位分而已,就这般一蹶不振,连斗志都没有了。
那可不行,她家王爷还指望着林若瑶这颗棋子发挥作用呢。
林若瑶没有察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色,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,松开她的手,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:
“不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......我是真的太累了。苏妹妹,自从殿下回宫以来,你有见过他踏出过崇禧殿吗?”
“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,我们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,又拿什么争?”
苏奉仪的目光闪动了一下。
她沉默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道:“姐姐,那......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另谋一条出路?”
林若瑶心神一动,一脸愕然看向苏奉仪。
苏奉仪那张清秀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乖巧的笑,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林若瑶张了张嘴,迟疑道:“苏妹妹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苏奉仪正要继续说下去,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两人同时循声望去,只见花园另一头的月洞门处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。
七八个宫女太监簇拥在前后,被围在正中间的正是身怀六甲的杜毓宁。
苏奉仪立刻闭上了嘴,先林若瑶一步站了起来,摆出一副恭顺姿态。
林若瑶盯着杜毓宁那高高隆起的腹部,眸中的嫉恨根本掩不住。
苏奉仪不动声色扯了扯她的衣袖,她不得不也跟着站起身来,两人屈膝福身,齐声道:
“给太子妃请安。”
杜毓宁扶着腰,慢悠悠地走到亭前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,懒洋洋地抬了抬手:“起来吧。”
说完也不多搭理她们,径直走向亭中的石凳。
她腿还没弯下去,茹月便连忙从身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软垫铺好,这才扶着人慢慢坐下。
林若瑶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烂。
矫揉造作!装腔作势!
相比于林若瑶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怨毒,苏奉仪的表情要自然得多。
她笑着向前迈了半步,主动跟杜毓宁搭话:“太子妃娘娘今日好兴致,也是来赏花的吗?”
杜毓宁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,视线落在这个长相秀丽的女人身上。
她进东宫已经快半年了,因为怀孕的缘故,萧珣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,又免了她所有的晨省昏定,所以她还真没有跟后院其他女人有过太深入的交流。
这位苏奉仪,她只有个模糊的印象。
只记得她经常跟在林若瑶身后,不怎么说话,也不怎么出挑,属于那种见过十次面也可能记不住长相的人。
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无色无毒、老实本分的女人,日后竟然会搅起那么大的风浪。
真是不可思议。
杜毓宁收回思绪,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苏奉仪,也弯了弯唇角:
“嗯,今日天气不错,在屋里闷着也是闷着,出来走走。”
苏奉仪一听她主动搭话,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,目光顺势从杜毓宁高高隆起的腹部扫过:
“娘娘说得是。适当走动走动,确实有助于日后生产。”
杜毓宁眉梢一动。
她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苏奉仪平坦的小腹,意味深长道:“倒是没看出来,苏奉仪对这方面还挺了解的。”
苏奉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杜毓宁的目光从她小腹上掠过的那一刹那,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挡,好在及时收住了冲动。
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杜毓宁的表情。
太子妃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无心之言,还是意有所指?
她难道发现了?
不可能,她如今身边的人都是王爷亲自安排的,不可能有人走漏风声。
不同于苏奉仪内心的翻江倒海,站在一旁的林若瑶此刻已经是怒火攻心。
她如今是真心将苏奉仪当作姐妹看待,见杜毓宁仗着自己有孕,如此明目张胆地拿话刺苏奉仪,再看苏奉仪愣在原地的模样,更是认定她是被吓到了。
她当即上前一步挡在了苏奉仪面前,直面杜毓宁:
“女子怀孕之事,我们自然不如太子妃了解得多。既然太子妃要赏花,我们就不打扰了。”
说完,她也不管苏奉仪有没有行礼,拉起她的手腕转身便走。
茹月看着林若瑶离开的背影,没忍住凑到巧目耳边,小声嘀咕道:
“这林良娣当自己还是侧妃呢?对咱们娘娘也实在太无礼了吧?娘娘还什么都没说呢,她倒先甩起脸子来了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,疑惑地转过头,却看到巧目正盯着苏奉仪和林若瑶离开的方向,目光发直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茹月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,提高了些许音量:“巧目?我跟你说话呢,你在看什么?”
巧目被她一拽才回过神来,目光闪烁了一下。
随即看了茹月一眼,这丫头如今得了娘娘的青睐,跟自己说话的口吻早就不像从前那样一口一个“巧目姐姐”了。
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烦躁,不耐烦地撇开她的手:“没看什么,我想事情呢。”
茹月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,心里觉得有些奇怪。
这段时间她总觉得巧目有些变了,以往两个人也是有说有笑的,偶尔拌几句嘴也从来没红过脸。
可最近她每次找巧目说话,她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。
茹月张了张嘴,想追问几句,还没来得及开口,便听到杜毓宁在前面唤她:“茹月。”
茹月只好按下心头那点疑惑,快步走到杜毓宁身边,弯腰问道:“娘娘,怎么了?”
杜毓宁撑在石桌上,目光扫过亭子周围盛开的月季和蔷薇,微风拂过,送来阵阵清甜花香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室外的空气确实比屋里让人舒畅得多,便吩咐道:
“等会儿让膳房把晚膳送到这儿来吧。”
她最近不知为何,欲望尤为强烈。
待在室内的时候,一看到萧珣就想往他身上贴,完全控制不住自己。
再一想到这段时间忧心的事,她确实需要换个环境,让自己冷静冷静。
茹月应了一声,正准备让人去传话,巧目却主动接过命令,转身快步离开了。
杜毓宁没有留意到这个小插曲。
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同一个问题,苏奉仪到底是什么时候跟那个人勾搭上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