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周方文。
昨天下午从吴佩口中得知儿子可能被调换的事后,周方文彻夜难眠,根本等不到天亮,便自己开着车往陈家村的方向赶。
可他一时冲动出门,并没有跟王蕊欣通气,也不认识吴昊,并不知道陈骁家在陈家村的具体位置。
所以经过县城的时候,他决定先来当年吴佩生产的医院查一查。
他动用了些关系,由县长亲自带着找到了院长。
院长听明来意之后稍一回想,就想起在他之前来查档案的那三个人,当即就带着周方文找了过来。
可周方文万万没想到,刚走到办公室门口,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见到了他的儿子。
一点不夸张,周方文在看到陈骁的第一眼,心里就有了答案。
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血缘的神奇,不需要任何验证,不需要任何证据,他一眼就能确定,这就是他的儿子。
而对陈骁来说,那种感觉同样微妙。
在看清门外那个男人的瞬间,他也莫名地意识到,这个人应该就是他名义上的亲生父亲。
县长和院长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,但总归是帮这位周先生把事情对上了。
看出他们应该需要空间单独谈谈,院长特意将几人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,还专门叫人送了茶水来。
周方文郑重地向县长和院长道了谢,带上门之后,才走近在陈骁对面坐下。
他注意到陈骁并没有主动跟他说话的意思,而是忙着给身边那个小姑娘和陈忠国倒水。
周方文倒也没有介意,于是先跟陈忠国打了招呼。
他笑着开口:“陈先生是吧?我刚听院长说,你们也是来查档案的。”
“那......相信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。所以我也就不兜圈子了,我是来找我的亲生儿子的。”
陈忠国手上还端着陈骁刚刚递来的茶水,听到这话,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慌乱和空虚感。
可周方文的态度那样温和,他也只能压下情绪,陪着笑脸说道:
“周先生,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。想着先来调查清楚,并不是故意......”
周方文看出了陈忠国的紧张和局促。
他身在其位多年,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。
虽然他已经清楚自己的儿子是被故意调换的,但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,显然是真的不知情。
于是他礼貌地接过了话头:“当然,陈先生,我并不是在责怪什么。我只是想交代一下我的来意。”
“既然当初可能是抱错了孩子,那咱们两家都是受害者。我还是希望能坐下来,心平气和地把这件事处理好。”
听着两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,陈骁抿了口茶,放下了茶杯。
他并不是故意晾着周方文。
只是刚刚看出了院长和县长对周方文那副毕恭毕敬的态度,心里生出了一丝忌惮。
如果可以,他是真不想跟这些复杂的人和事搅在一起。
但现在看周方文对陈忠国的态度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,他心里的成见才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陈毓宁也一直没说话,只默默观察着对面的男人。
确实,他跟骁哥眉眼十分相似。
可她这会儿却并没有为骁哥找到亲生父亲而感到高兴。
那天光是看见周少君那一身纨绔做派,她对周家的背景还没什么实感,只觉得是个土大款暴发户。
可今天见了周方文......
能让县长亲自作陪,院长也毕恭毕敬,这人自己说话更是滴水不漏,举止从容有度......
她才意识到周家的权势恐怕比她想象中大得多。
那骁哥昨晚跟她保证的那些话,真的还能顺利实现吗?
周方文已经从陈忠国口中大致了解了当年的事。而陈忠国没有替赵翠刻意隐瞒,所以周方文很快便确认了,确实是赵翠先生产完的。
而当年他的儿子出生后,是他亲眼看着护士推进病房的。唯一的可乘之机,就是他中途离开去缴费的那段时间。
虽然怒不可遏,但周方文还是将情绪压了下去,没有当场提及这件事。
他看出陈骁似乎不太想跟他交谈,便转而跟陈忠国继续聊了起来,互相交换着两个孩子这些年成长的点点滴滴。
当两人提到周少君的时候,一直沉默的陈毓宁忽然开了口。
她坐直了身子,目光不卑不亢地看向周方文:“叔叔,您知道您儿子早就来过这里了吗?”
周方文刚刚看似在跟陈忠国交谈,目光却一直暗暗留意着陈骁和陈毓宁之间的互动。
他看出两人之间那种亲密,心里始终悬着一把剑。
这会儿终于等到机会跟陈毓宁说话,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了。但他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先询问了她的身份。
他看向陈忠国,好奇道:“陈先生,这位小姑娘是?”
陈忠国没有多想,顺口答道:“这是我小闺女,宁宁。”
听到这个答案,周方文心里松了口气,不是那种关系就好。
可他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。
只听陈骁紧接着开了口。
陈骁自然揽住陈毓宁的肩膀,补充道:“同样也是我未来的妻子。我们正在处对象,是准备结婚的。”
周方文嘴角的笑容一滞。其实他倒不是嫌弃这小姑娘什么,只是觉得如果儿子还没结婚的话,带他回城里的事情处理起来会简单许多。
可他这话还没想好怎么接,陈毓宁已经再次开口了:“叔叔,了解完我的身份,现在可以回答我刚刚的问题了吗?”
这一次,她的语气明显淡了下来。
她不是瞎子,她能看出对面这个男人对她和骁哥处对象这件事似乎并不那么满意。
可他有什么好不满的?
一个只占了个名分却一天义务都没尽过的亲爹,第一次见面就想对他儿子的人生大事指手画脚?
真缺德。
再一想到周少君就是在这位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长成那副德行的,陈毓宁心里对周方文的印象又往下拉了几分。
周方文看清了眼前这个小姑娘肉眼可见地对自己生出了敌意,更重要的是,陈骁脸上也露出了冷意。
于是他连忙笑着解释道:“小姑娘,你别误会。”
随即叹了口气,话音里染上一丝怅然:“我只是有些愧疚,错过了自己孩子这么多重要的大事。你跟......”
他小心地看了陈骁一眼,试探着叫出了那个名字:“你跟小骁很般配,我很感谢你能陪在他身边。至于你提到的事,我在来之前已经听说了。”
他已经从吴佩口中得知,周少君在这边看中了一个姑娘。
不出意外的话,应该就是眼前这位,也就是他亲儿子的未婚妻。
可他没想到,陈毓宁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。
陈毓宁听周方文这么说,当即就挑了挑眉。
既然知道,那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只见她重新正色道:“叔叔,那我觉得您是不是应该先处理好他的事,再来谈其他的?毕竟在此之前,您才是他的父亲。”
这话的意思很明确,不要扔个烂摊子给陈忠国来收拾。
昨晚陈毓宁跟陈骁谈了很长时间。陈骁跟她保证了,不管周家那边是什么情况,他都不会贸然离开这里。
先不说厂子的事已经签了合同,手下有不少人等着他开工,人家上有老下有小,全靠这份工吃饭,他不能撂挑子走人辜负他们的信任。
更重要的还是陈忠国。
陈骁知道陈忠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。
而从陈毓宁口中得知了周少君的为人,再加上赵翠和陈芳的不靠谱,如果他真的一走了之,他不确定陈忠国能不能撑得下去。
陈毓宁跟他的想法完全一致。她虽然开心骁哥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,但她绝不愿意因此给陈忠国带来一个定时炸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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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忠国知道陈毓宁是在为自己考虑,心里一阵感动。
可他也清楚,这事说到底是在为难周方文。
本就是赵翠造的孽,换了人家的孩子,让人家亲骨肉在乡下过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。
如今事情曝光了,他怎么好意思腆着老脸,让别人继续替他教育儿子?
所以在陈毓宁说完那番话之后,陈忠国捕捉到周方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为难,主动开了口:“周先生......”
他站起身,朝周方文深深鞠了一躬。
周方文连忙起身去扶,陈忠国却坚持把话说完了:“我知道您应该也猜出来当年的真相了。”
“感谢您没有一上来就指着鼻子骂,给我留足了面子。”
“既然是我们错了,我一定不会逃避责任。至于我那个儿子......”
“他已经占了小骁的身份这么多年,不管他现在变成什么样,都不应该再继续打扰你们的生活。”
“我会把他接回来。”
说完,他看了一眼陈骁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多说什么。
如今人家的亲生父亲就站在面前,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安排陈骁的去留?
而陈骁几乎是在他起身的同时就跟着站了起来。
他听完陈忠国那番话,连忙伸手将人扶稳,然后扫了一眼周方文,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回陈忠国身上:
“爹,你把我养到这么大,无论有没有那层血缘,我都不可能忘恩负义不认你。更何况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,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这里。”
这话一出,周方文和陈忠国同时看向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