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的陈家并不安宁,一直闹到了后半夜。
陈骁坦白之后,陈忠国发了好大一通火。一向沉稳温良的男人,直接动手打了赵翠一巴掌。
可赵翠任他如何打骂,就是咬死了不开口,把周少君的身份瞒得紧紧的。
陈忠国气得浑身发抖,却又拿她毫无办法。
陈毓宁站在一旁,看陈忠国面色铁青,忽然轻飘飘开口说了一句:“这应该跟拐卖儿童差不多吧?被查出来可是要坐牢的。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。
可陈毓宁却像是没事人一样,说完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指甲,完全不在乎它在众人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。
陈忠国虽然没什么高文化,但好歹当了这么多年村长,对这些法律上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。
他被陈毓宁这一提醒,脑子顿时清醒了几分。
无论事实如何,他现在的态度至关重要。
陈忠国看了一眼始终面无表情的陈骁,咬了咬牙,直接看向赵翠说道:
“行,你不开口。那我们就去派出所,让公安同志来查。”
赵翠还没从陈毓宁那番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,一听自己男人也说要去派出所,顿时慌了。
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,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,她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承认。
于是赵翠上前一步抓住陈忠国的胳膊,声音染上哭腔:“他爹,不是我不说......这事也不是我故意的啊!”
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:“当初是医院的人搞混了孩子,等我发现儿子不对劲的时候,我们已经回到村里了,那对夫妻也早就离开了医院。”
“我、我怕告诉你之后你会怪我,所以才一直瞒着......都怪我,是我一时糊涂,是我胆子小......”
陈毓宁一听就皱起了眉头,下意识看向陈骁。陈骁却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。
他相信陈忠国会处理好这件事,现在他不适合插嘴。
陈忠国没顾得上计较赵翠这番话的真假,他只追问另一件事:“那姓周的那个是怎么回事?你怎么知道他是......”
他心里这会儿也是极度崩溃的,那句“亲儿子”在嘴边绕了几圈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赵翠铺垫好了前面的说辞,心里也不像刚才那么慌了。
她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:“小君他......是我一年前去县城的时候碰到的。当时看他长得像你,我就留了个心眼试探了一下,没想到他还真是当初在咱们这儿出生的那个孩子。”
“可后面我跟他坦白身份之后,他并不想认我们。我怕、我怕处理不好反而影响了家里这么多年的和气,就没敢第一时间告诉你......”
这一次,没等陈忠国开口,一直沉默的陈骁说话了。
“那他对宁宁是怎么回事?我和爹都不在家,你就把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领到家里来?”
赵翠听他语气这么冲,还话里话外地贬低周少君,心里恨得牙痒痒。
可眼下这个局面,示弱才是正理。
她立马转移目标,扑过来想要拉陈毓宁的手,陈骁却先一步揽着陈毓宁往后退了一步,赵翠差点扑了个空。
她原地站定,换上一副愧疚的表情:“宁宁,是娘考虑不周。我不知道他......他竟然对你有那种心思。”
“小君他只说想回家看看,我一时高兴就领着他回来了,真的没有别的想法。”
这话哄哄陈忠国或许还行,下午那会儿陈毓宁和陈骁在门外可是已经听得一清二楚。
陈骁知道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,今晚肯定是听不到真话了。
于是他看向陈忠国:“爹,这事先到这儿吧。”
随后扫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赵翠:“现在光凭一面之词也说明不了什么。明天我先去医院问问,看看能不能查到当年的相关信息。”
陈忠国也是心力交瘁了。听到陈骁还愿意叫他一声“爹”,心里稍稍松了口气。
他赶紧应下,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:“小骁,你、你也别想太多。今晚好好睡一觉,明天我跟你一起进城。”
陈骁倒是没什么睡不好的。他只是看着陈忠国那张疲惫又忐忑的脸,心里有些不忍。
事情已经戳破了,对陈忠国的伤害是不可避免的。
可陈骁最终什么也没再说,拉着陈毓宁就往她房间走去。
陈忠国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去关心他们两个的事。他颇为粗暴地一把拉过赵翠,将她拽进了自己屋里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陈芳被那震天响的关门声吓得一哆嗦,可绷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松了下来。
还好爹没有揪着她不放。
她扭头看了一眼陈毓宁那间亮起灯的屋子,心里虽然不甘,但这个节骨眼上她什么都不敢做,只能惊魂未定地回了自己房间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陈忠国就起来了。
他不是醒得早,而是跟陈骁猜的一样,他根本就没睡。
昨晚回屋之后,他又反复问了赵翠好几遍,可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说辞,坚持自己没有错。
陈忠国坐在床沿上,想着昨晚的种种,疲惫地叹了口气。
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,看了一眼陈骁那间屋子,没有出声叫他,而是独自坐在门槛上,摸出了烟袋。
陈骁被院子里的动静惊动,没多久也起了床。
昨晚他倒没有不知趣地缠着陈毓宁胡闹,哄她睡着之后就回了自己屋子。
他打开门,一眼就看到坐在门槛上面色憔悴的陈忠国,心里一痛,还是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:“爹。”
陈忠国赶紧取下烟斗,在门槛上磕了磕熄了烟,然后站起身来:
“小骁,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,我们这就走吧。”
陈骁看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,不动声色叹了口气:“爹,不急。我先做点早饭,宁宁也要去。我们吃了饭再走。”
陈忠国听完什么也没说,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陈骁还是煮的鸡丝粥。他温到火上之后,当着陈忠国的面进了陈毓宁的屋子,很快就带着人出来洗漱。
今天赵翠和陈芳都默契地待在屋里装死,面都没露。
饭桌上,陈毓宁跟往常一样逗了陈忠国几句,看他终于笑了,才放下心开始喝粥。
可陈忠国在喝到那碗热粥的时候,眼眶一热,差点没忍住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流出眼泪来,赶紧把碗举高了些遮住脸。
陈骁一直是他的骄傲。
不只是外人夸,他自己更是逢人就夸,觉得自己是祖坟冒了青烟,才生出这么个懂事优秀又能干的儿子。
虽然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,可他也知道,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。
去医院查的,也不过是当初那对夫妻的消息。
万一真查到了,是不是说明......他跟小骁的父子情分,就到这儿了?
吃完饭出发前,陈忠国还是借口上厕所独自离开了一会儿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,眼眶泛红的模样并没有瞒过陈毓宁和陈骁,但他们俩都装作没有发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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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无话,三个人赶到了县医院。
情况跟陈骁预估的差不多,这种小地方没有专门的档案室。
别说是二十年前的记录了,就是近几年的病历也有不少堆在仓库里被雨水浸过,发霉的发霉,被老鼠啃的啃,早就残缺不全。
护士翻了大半天,摊了摊手说实在是找不到了。
但好在当年为赵翠接生的那名女医生还在医院工作。
她对当年出手阔绰的周方文印象很深,连带着也记住了跟他妻子一同送进产房的赵翠。
不过时间确实过去太久了,她只记得有这么一回事,具体的名字和细节已经记不清了。
但也不算全无收获。
陈骁至少确认了一件事,当年是赵翠先生产完离开产房的,并不存在什么医院搞混了孩子的情况。
所以赵翠确实在撒谎。
办公室里,陈忠国听完女医生的话,自然也把这些前因后果串在了一起。
他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,可在看向陈骁的时候,却多了几分说不出口的尴尬和不自在。
陈骁正要开口安抚他几句,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动静。
紧接着,身旁的陈毓宁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臂。
陈骁下意识抬头看她:“宁宁,怎么了?”
陈忠国也循声关切看向陈毓宁。
只见她瞪大了眼睛,一脸震惊地望着门口。父子俩这才跟着扭头看过去。
那一刹那,门内门外的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