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珩醒来时,窗外天色还未完全亮透。
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。
电动车喇叭声、早餐摊贩的吆喝声、邻居开门关门的碰撞声,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穿透那扇并不隔音的窗户,涌入这间狭小的出租屋。
殷珩彻底没了睡意。
他起身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,仰头一饮而尽。
放下杯子,男人转身望向窗外。
朝阳正从远处楼群的缝隙中缓缓升起,金色的光线铺陈开来,为这片拥挤的街区笼罩上一层橘红色。
可他的面色却与这明媚的晨光截然相反。
沉重,阴郁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是幽深不见底。
他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原来他丢失的并不是一段记忆。
原来他也不仅仅是殷珩。
梦里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,但在醒来的那一刻,所有遗失的记忆都一同涌回了脑海。
他不是地球生物。
他所生活的星球,在地球文明的记载中从未存在过。
是一颗叫做“萦”的星球。
那里低光、高湿、恒温,植被茂密,终年笼罩在湿润的雾气之中。
于是,在那样的环境之下孕育出了蛇族。
因为他们天生拥有种族天赋,到了一定的年龄阶段,就能进化出人形。
而他是蛇族最高决策者的小儿子,族人都叫他“珩”。
这次他奉命外出执行星际观测任务,探测舰在穿越一片未知的星域时意外故障损毁,他也坠入了地球,与父亲彻底断了联系。
不仅如此,来到地球后,他不知为何进入到了这具身体里,成了殷珩。
而他与宁宁初遇的那个雪夜,正是他来到地球的第一晚。
那晚原主殷珩正在参加一场酒会。
他猝不及防地被卷入这具身体,周遭的环境嘈杂陌生,人类的语言、气味、温度、光线......一切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。
于是他慌乱地逃离人群,逃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,却因为无法适应地球的低温环境,加上与原主身体的排斥反应,直接昏倒在了冰天雪地之中。
然后宁宁出现了。
她给了他温暖,将他从濒临死亡的边缘唤了回来。
可等他再次醒来时,身边已经没有宁宁的身影。
他慢慢接收了殷珩的记忆,得知了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市名叫檀州,也得知了殷家在这里的地位。
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原本的星球于这里的人类而言,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。
所以他不敢流露出任何异常,只能暂时放弃寻找母星的线索,也放弃寻找那个只在雪夜里见过一面的女孩,专心扮演好殷珩。
可他没想到,殷珩的父亲殷鹤松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。
殷鹤松屡次试探,饶是他拥有殷珩的全部记忆,能对答如流,却还是没能打消那个父亲的疑虑。
殷鹤松秘密请了无数精神科的专家来给他做评估,可所有人都查不出任何问题。
最后还是一位资深的心理医生给出了一个可能的诊断,说他分裂出了另外一个人格。
即便这个诊断并不确定,殷鹤松还是信了。
他以外派出国驻扎为借口,将他送到了国外一家知名的精神专科机构,治疗了整整一年。
奇怪的是,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,他想起自己母星的次数渐渐变少。
反而越来越牵挂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救命恩人。
他开始频繁地梦见那个雪夜,梦见那双温暖的手臂,梦见那张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动人的脸。
终于,在前段时间,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。
那天晚上,他洗漱完毕正准备入睡,身体忽然变得燥热起来,像是有火从骨头里往外烧。
然后,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浮现出一片一片的鳞片。
紧接着,他双腿一软,整个人摔倒在地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变成了一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蛇尾。
那一瞬间他无疑是高兴的,因为他找回了自己的本体,那是否意味着他也能顺利联系上母星了?
可紧接着,另一个念头涌了上来。
如果他离开了,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童童了?
他的头疼得像要裂开,身体也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就在他即将彻底变回本体的那一刻,他晕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深山之中。
那里的环境和母星有些相似,潮湿,植被茂密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心都舒畅了许多,但他依然能笃定,这里还是地球。
但没有失落,反而他有些欣喜。
他离开了那个被人严密看管的囚笼,这意味着他可以去找童童了。
可他才刚走了没多远,身体忽然又开始出现强烈的排斥反应。
缺氧感席卷而来,他踉跄了几步,眼前一黑,再次昏倒。
等他再次醒来时,就在这间出租屋里。
他见到了童童——不,是宁宁。
-
殷珩从回忆中抽离出来,发现窗外已经大亮。
太阳完全升了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条巷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,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。
他只能扶着窗台,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回床边,跌坐下去。
腿上传来针扎似的刺痛,可那种疼痛却抵不过他此刻心中的悲凉。
原来他是蛇,难怪他的身体异于常人。
原来他进入了殷珩的身体,难怪他对人类的一切都那么熟悉。
可是......这是不是也意味着,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喜欢宁宁了?他再无法拥有这份美好了?
毕竟,他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。
他是一个异类,一个来自遥远星球的怪物。
正常人可以接受这样的身份?
如果宁宁知道了真相,她一定会害怕他、躲避他、厌恶他。
殷珩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,眼中的沉重慢慢褪去,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痛苦。
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,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没入了鬓角的发丝里。
-
童家。
童毓宁醒来时,下意识抓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没有任何未接来电。
她一时之间还有些惊讶,以殷珩现在那黏人的性子,竟然能忍住一整个晚上不联系她?
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还有些遗憾没被他需要,童毓宁连忙甩了甩头,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,放下手机准备起床。
可因为想到殷珩,脑子里又下意识浮现出他那双眼睛。
心念一动,童毓宁又伸手拿起了手机,点进搜索软件,在输入框里打下了一行字:
【人的眼睛瞳孔会变成竖状吗?】
页面加载了几秒,搜索结果弹了出来。
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:
【健康人类,瞳孔永远是圆形。猫、蛇、蜥蜴这类动物才是竖状瞳孔,用来适应昼夜、调节进光量。但也不排除患有罕见疾病......】
童毓宁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文字,嘴唇抿得紧紧的,迟迟没有动作。
所以殷珩是有什么疾病,才会和常人不同?
可如果真的是疾病,殷家不可能不知道,难道就没有采取手段进行治疗干预吗?
至于其他的可能性......
童毓宁下意识地有些抗拒,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深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