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州入了秋,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
老城区这片待拆迁的筒子楼矗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
童毓宁坐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凳子上,整个人绷得紧紧的,屁股只挨了半边凳面,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,墙角结着蛛网,窗台上积着一层灰,地板是那种廉价的瓷砖,缝隙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。
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,混合着楼下餐馆飘上来的油烟气息。
她活了二十二年,从来没待过这种地方。
两个小时前,她在这片七拐八拐的巷子里找到这间挂牌出租的房子时,心里其实是拒绝的。
可当时时间紧急,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挑挑拣拣。
想到这里,童毓宁收回视线,目光落在三步之外的那张床上。
一张简陋的铁架床,上面只有光秃秃的床垫,连床单都没有。
而此刻,床垫上正躺着一个男人。
五官深邃如刀削,眉骨高挺,鼻梁笔直,薄唇微抿,即便闭眼昏睡着,周身也透着一股矜贵疏离的气质。
这人正是殷珩。
殷家的太子爷。
殷家在檀州是什么样的存在,几乎无人不知。
殷氏集团扎根檀州三代,产业横跨多个领域,是真正意义上盘踞一方的望族。
殷珩作为殷家这一代的独子,二十一岁接手家业后,集团声势愈发浩大,如日中天。
他本人无疑是檀州权贵圈子里金字塔尖上的人物。
整个檀州的上流社会,提起殷家都得客客气气。
所以一个月前殷珩突然失踪、下落不明的消息传出来时,整个檀州都炸了锅。
警方调查无果,殷家悬赏千万寻人,各路媒体争相报道,闹得沸沸扬扬。
但谁能想到,这位太子爷此刻竟然躺在这间破旧出租屋里?
而把他弄到这里的人,是她童毓宁。
说起来,这事还得感谢她那好继姐。
昨晚半夜,童毓宁口渴起来倒水喝,路过赵瞳的房间时,无意间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。
赵瞳和她妈孙凤云正在商量什么。
童毓宁本来不想听的,可“殷珩”两个字从门缝里飘出来时,她停住了脚步。
赵瞳怎么会认识殷珩?
一年前孙凤云带着赵瞳嫁进童家时,殷珩刚好在国外分公司处理业务,按理说这两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。
更何况殷珩失踪这件事闹得那么大,连警方都找不到线索,赵瞳怎么会知道?
尽管不相信,童毓宁一番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来看一看。
原因很简单,她看不惯赵瞳母女俩。
一年前,她爸童坤不知道从哪儿认识了孙凤云,连跟她这个亲女儿商量都没商量一句,直接就跟人领了证带回了家。
赵瞳跟她妈一个德性,在童坤面前装乖卖巧,矫揉造作。偏偏童坤吃这套,眼瞎看不出来。
因为这母女俩,这一年里她和童坤吵了无数次架。
从前那个虽然不着调但好歹对她还算不错的父亲,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对母女,对她这个亲女儿反倒越来越不耐烦。
而昨晚她偷听到了赵瞳的打算,她想利用对殷珩的救命之恩,嫁进殷家。
童毓宁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痴心妄想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可她同时也怕殷珩跟她爸一样眼瞎,万一真被赵瞳那副温柔体贴的做派骗到了,那赵瞳岂不是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?
当然,赵瞳的因素只占一部分。
更重要的原因是,她也打着和赵瞳差不多的算盘。
或许是报应吧。
自从童坤把孙凤云母女俩带回家后,他的生意就开始接连出问题。
先是丢了一个跟了好几年的重要客户,接着又被税务那边查了一轮,罚了一笔不小的款。
最近她的零花钱也是一降再降,她还真怕有一天自己会流落街头。
所以,她必须给自己找一条后路。
昨晚童毓宁心里存了疑,一夜没睡好,心一狠直接从自己如今本就不宽裕的零花钱里抠出一大半,雇了人去查赵瞳的行踪。
幸运的是,老天这次站在了她这边。
她雇的人不仅找到了殷珩的下落,还成功帮她把人转移了出来。
之所以选这么个破房子,一来是因为她实在没多少钱了。
二来她也留了个心眼。万一殷珩醒了翻脸不认人怎么办?
花太多钱在他身上,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,她哭都没地方哭去。
毕竟他又不是没有前科......
所以童毓宁最后就在赵瞳找的这片地方随意找了这个小房子,甚至比赵瞳租的那个更便宜。
此刻坐在这间简陋逼仄的出租屋里,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男人,童毓宁原本因为环境恶劣而烦躁郁闷的心情,忽然好了起来。
想到赵瞳发现殷珩不见之后那张脸可能会出现的表情,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。
还想飞上高枝,嫁入豪门呢?
做梦去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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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瞳离开童家时,心情无比畅快。
刚才在餐桌上,童坤得知童毓宁一大早就出门不见了踪影,气得当场摔了筷子,把她狠狠骂了一顿。最后还撂下一句狠话,说要停了童毓宁的零花钱。
只要童毓宁过得不好,她就开心。
刚来童家时,童毓宁那副高高在上,嫌弃她和她妈的眼神,她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更不用说后面这一年里,童毓宁逮着机会就对她冷嘲热讽,当着外人的面也不给她留半分情面。
不过没关系,很快童毓宁就威风不起来了。
到时候她们的位置就会交换,童毓宁会落入尘土,而她赵瞳会攀上高枝。
童坤公司最近不景气的事,她并不是不知道。
童坤如今对她妈依赖信任得很,在床上把他哄开心了,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讲。
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赵瞳才开始和孙凤云一起计划离开童家的事。
童家这艘船已经在漏水了,她们可不想跟着一起沉下去。
恰好这时候,老天也在帮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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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瞳刚来檀州时确实融不进这个圈子,但她十分了解人性。
越是地位高的人,越是喜欢被人捧着。
所以她隐忍蛰伏,跟在几位大小姐身后陪笑奉承,用一年的时间终于挤进了她们的圈子。
她不仅有了自己的人脉,也得知了檀州那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。
偶然一次,她从那些朋友手机里看见了殷珩的照片。
仅仅一眼,赵瞳便彻底沦陷。
孙凤云能勾搭上童坤,靠的是那张脸。
而赵瞳也很好地继承了母亲的容貌,所以她交往的每一任男朋友,要么有钱,要么有颜。
可殷珩不同,他既有钱,又有颜。
但当时得知他不在国内发展时,赵瞳也只是心生爱慕,没有预想过自己会这么快接触到这个男人。
那天她和几个姐妹去山上露营,捡柴火时,她就那么巧地遇到了殷珩。
不过他们的初遇和她预设过的无数种浪漫开场都不同,殷珩当时躺在荒山野岭的地上,浑身狼狈,昏迷不醒。
确认男人身份无误后,赵瞳在那一刻脑子转得飞快。
殷珩失踪,殷家正在全力寻找。
如果她能成为那个救命恩人,那她就有机会接近他,甚至更进一步。
所以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,她必须抓住。
当时殷珩躺着的位置离她们搭帐篷的地方并不远。
赵瞳怕被其他人发现,当即借口家里有事先走一步。
她那几位所谓的“朋友”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,她这个负责跑腿干活的人走了,谁来伺候她们?
所以简单吃了点东西拍了照之后,她们当天就拔营离开。
赵瞳和她们分开后立刻返回,她借口自己的男朋友在山上出了事,请了一位附近的好心大哥帮忙,一起将殷珩救下山,带回了市里。
因为殷珩身份特殊,赵瞳怕提前暴露,也不敢直接送医院,只好在老城区这边租了一间房子暂时安置。
昨天租好房子把人安顿进来后,她又花钱请了附近一家小诊所的医生上门来看。
医生说殷珩的情况并不严重,只是大脑受到撞击导致了重度昏迷,生命体征平稳,等他自然醒来就好。
赵瞳往出租屋赶的路上,心情既期待又紧张。
万一殷珩醒了,见面时她该怎么开口?怎么样才能让他对自己产生好感又不显得刻意?
她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种开场白,可每一种都觉得不够完美。
还不等她整理好措辞,人已经到了门口。
赵瞳深吸一口气,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
说不定殷珩还没醒呢?
可尽管如此,赵瞳还是掏出镜子补了口红,又理了理头发,扬起一个自认为最温柔勾人的笑容,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。
只是在看清里面情况时,她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僵住了。
因为房间里空空荡荡。
那张靠窗的床铺上,被子凌乱地堆在一旁,床上空无一人。
赵瞳愣了两秒,快步冲进里面的卫生间,可依旧不见人影。
站在屋子中央,女人的面色终于变得慌乱起来。
那么大一个人,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?
还是他自己醒了,直接离开了?
可她都还没来得及跟他介绍自己,她的救命之恩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