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安县令陈文昌第一时间便得知了陆峥确切的归期，早早命人张灯结彩，清扫街道，准备隆重迎接这位荣归故里的昭武校尉。
唯独陆家大宅，门庭冷落，紧闭不开。
陈县令年约四十，生得一张方正的国字脸，身材敦实。
听罢手下衙役的回报，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，手指捻着颌下胡须，沉声问道：
“陆夫人还是不肯开门迎客？”
衙役躬身回禀：“回大人，是的。”
“小的方才特意搬出大人的名号登门通传，陆家才遣了个小厮出来应付，只说陆夫人身体抱恙，卧病在床，不便见客。”
陈文昌闻言，当即冷哼一声，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之上：
“她是有恙还是有愧，自己心里清楚！”
当年陆峥顶替兄长陆远被征入伍之事，旁人或许只当是寻常人家兄友弟恭，却瞒不过他这个父母官的眼睛。
只是那时，谁又能料到陆峥能有今日这般造化？
他当时收了贺芝蓉打点的好处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顺水推舟了。
如今想来，陈文昌心头不免惴惴。
他只盼陆峥不是那等心胸狭窄、睚眦必报之人，不会深究当年旧事。
否则，自己这县令的乌纱帽，怕是岌岌可危。
一想到此，陈文昌赶忙伸手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官帽，站起身来，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肃容吩咐道：
“去，备上些上好的滋补药材和礼品，随本官去陆府‘探病’。陆校尉荣归在即，其母‘抱恙’，本官身为一县父母，理当前去关怀体恤。”
不管贺芝蓉如何心虚躲避，这表面功夫他必须做足，绝不能落人口实，更不能让即将归来的陆峥觉得他这县令处事不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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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宅，偏院。
楚毓宁因为不确定陆峥具体何时抵达，便想着提前出门，置办几身时新的衣裙和首饰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嫁入陆家这一年，贺芝蓉防她如同防贼，生怕她丢下半死不活的陆远跑路，严格限制她出门。
偶尔松口允她上街，不是亲自盯着，便是派心腹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，让她根本逛不尽兴。
今日能轻易脱身，全因贺芝蓉这几日不知何故天天将自己关在房内，根本分不出心思为难她。
楚毓宁试探着去大门处张望，连守门的小厮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。
这等天赐良机，她岂能错过？当即决定出门好生逛上一逛。
想她楚毓宁未出阁时，家里虽只是卖豆腐的，赚不了几个大钱，但至少行动自由，手里也有些许零花，每月还能去珍宝阁之类的铺子转上一转，瞧瞧时下流行的衣裙花样、钗环款式，总不至于与世隔绝。
如今可好，嫁进这陆家，如同进了活棺材，不仅守着一个活死人，连带着自己的眼界见识也被这四方高墙给死死压住，透不过气来。
狠狠呼吸了几口外头自由的空气，楚毓宁将陆远暗格里所剩无几的宝贝尽数变卖，换得一大笔银钱，决心好好犒劳自己一番。
给自己从头到脚置办妥当后，她又惦记起父亲楚必鸿和妹妹楚欣，给他们各自挑选了礼物，打算趁机回家一趟。
站在久违的家门口，楚毓宁心头一时百感交集，眼眶微热。
手上沉甸甸的包袱让她回过神来，脸上漾开笑意，一边往院里走，一边扬声唤道：
“爹！欣欣！我回来了！”
出乎意料，院里静悄悄的，无人应答，更无人迎出。
可大门分明是虚掩着的......
楚毓宁心下疑惑，放下东西，径直朝后院走去。刚到门口，便与匆匆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。
“哎哟！”楚欣捂着被撞疼的鼻子抬起头。
看清来人，眼中飞快闪过一抹诧异，随即脸上立刻堆起惊喜的笑容，扑上来抱住楚毓宁的胳膊：
“姐姐！真的是你！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楚欣比楚毓宁小三岁，刚满十六，比姐姐矮了一头。比起一年前，她长高了些，五官也长开了，更显明媚。
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四五分相似的脸庞，楚毓宁却莫名觉得妹妹性情似乎变了不少，不如往日那般与自己亲近自然。
但转念一想，姐妹二人整整一年未曾相见，有些生疏也在情理之中。
她便按下心头那丝异样，握住楚欣的手，含糊道：
“今日得空，便想着回来看看你和爹。”
话音落下，院中依旧不见父亲的身影，楚毓宁不由得心生疑惑，四下环顾：
“爹呢？我刚去往日摆摊的地方看了，没见着人，还以为他在家。”
楚欣拉着楚毓宁进屋坐下，一边给她倒水，一边解释道：“爹今早出城去了。”
“前些日子生意不好，积压了些豆腐没卖出去，放久了怕坏，爹就说挑到城外村子去，便宜些处理掉，总能换几个钱。”
楚毓宁闻言，眉头立刻蹙了起来：“欣欣，那你怎么没跟爹一块去？他如今上了年纪，挑着那么重的担子走远路，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？”
楚欣抿了抿唇，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不耐。
她前几日就听说了陆家小郎君立了大功、即将荣归的消息，这种时候，她怎么能离开定安县城？
万一错过了陆峥归来的热闹场面，或是......见到他的机会，那可如何是好？
察觉到楚毓宁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，楚欣连忙收敛心思，垂下眼眸，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，怯生生道：
“姐姐，不是我不想去，是爹非要我留在家看门。他说今日他没出摊，怕有熟客上门寻不着人，让我在家候着，万一有人来买豆腐呢。”
楚毓宁听她这么说，心头那点刚升起的不自然便消散了。
她起身拉过楚欣的手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欣欣，姐姐不是怪你。”
“只是爹年纪确实大了，你现在也长大了，该劝的、该管的，要大胆些开口，别总由着他的性子来。”
楚欣依旧低着头，小声道：“嗯，姐姐，我知道了。”
楚毓宁拍拍她的手，走到门边将那个大包袱提过来放在桌上，逐一打开：
“欣欣，陆家那边，贺芝蓉那女人管得严，这一年来我没找到机会回来看你们。”
“这次好不容易出来，我就估摸着你的身量买了几件衣裙，你试试看合不合身。”
楚欣眼睛一亮，立刻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莲粉色的裙衫，抖开来在身上比划，左看右看，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欢。
楚必鸿不在家，楚毓宁也不打算久留。
她将包袱重新系好，递给楚欣：“欣欣，我不能在外面耽搁太久，得先回去了。”
“爹若是天黑了还没回来，你便去城外找找，平时也多帮衬着他点。这里面也有给爹买的衣裳，你帮我转交给他。”
楚欣的注意力还在新裙子上，闻言连连点头。楚毓宁又叮嘱了几句，才转身准备离开。
刚走到门口，楚欣却叫住了她：“姐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