绥州,陆宅。
陆峥从折冲府处理完公务回到宅邸时,已是戌时,天色早已黑透。
刚迈进宅门,管家秦满便立刻迎了上来,关切道:“郎君,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?”
陆峥脚步未停,一边解下披风递给仆从,一边答道:
“后日便要启程回定安县,许多事务需在行前交割清楚。加之初到绥州任职,诸事繁杂,便耽搁了。”
秦满是曾救过陆峥性命的恩人,战事平息后,陆峥便将他接到身边。
两人关系亲近,陆峥待他亦友亦亲,并不觉得他询问这些是逾越。
秦满点点头,又问:“那......都尉大人可还好相处?未曾为难郎君吧?”
陆峥闻言,回头冲他安抚地笑了笑:“秦伯不必担忧。”
“都尉是位正直磊落的君子,并未因我出身寒微而有所轻视或苛待,反倒在军务上多有指点。”
秦满看着陆峥脸上那平和满足的笑容,心下却仍有些为他抱不平。
这次大战能迅速取胜,陆峥身先士卒、勇猛过人,功劳至少占了一半。
可最终,那进京任职,前途无量的机会,却因他毫无背景门路,落到了旁人头上。
如今即便回到这绥州折冲府,头上也依旧压着人。
陆峥似乎看出了秦满心中所想,主动开口宽慰:
“秦伯,不必为我惋惜。我本出身微末,能凭手中刀枪搏得此位,已经是上天眷顾。而且......”
他话音顿住,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:“人不能好高骛远。路要一步一步走,根基稳了,方能行远。”
听出郎君话中并无颓丧,反而潜藏远大抱负,秦满心下稍安,脸上也露出笑容:
“郎君能这般想,老奴就放心了。是这个理儿,脚踏实地比什么都强。”
随后侧身引路:“这么晚了,郎君定是饿了,厨下备了饭菜,一直温着,快些去用些吧。”
-
陆峥在军中待了两年,吃饭早就养成了风卷残云的习惯。
没一会儿功夫他就吃完了饭,去后院打了一套拳活动筋骨,这才回卧房洗漱。
这宅院原是前任校尉的住所,主人应是个讲究享乐的。
浴房里并不是陆峥惯用的木桶,而是特意修建的一处圆形汤池,引入天然温泉水,泡在其中甚是解乏舒坦。
饶是陆峥这随遇而安的糙汉子,用过一次后也颇为惦念。
他喜欢在夜里泡在这温热池水中想事情。
白天忙忙碌碌,只有这时候才能静下来,把今日做的差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。反省自身可有疏漏不足,思量次日一应安排。
只是今夜,不知怎的,想着想着,思绪便有些飘忽,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一抹窈窕身影。
那女子的脸很小,五官生得极为明艳,尤其是那双眸子,眼尾上挑,看人时眼波流转,仿佛带着小钩子。
那日大雨,她的外衫被雨水打湿,紧紧贴在身上......
回忆起那日的场面,陆峥猛然睁开眼,哗啦一声从池水中站起,带起一片水花。
他迈开长腿跨出池子,蜜色的健硕身躯上,水珠争先恐后地往下淌.............
陆峥此刻却无暇顾及,有些狼狈地几步扑到一旁的矮柜边,急切打开一个镶嵌着宝石的精致木盒,从里面取出一方素色绢帕。
帕子纯白,只在角落绣着一朵形态奇异的花,花瓣细长反卷如龙爪,色泽艳红如烈火。
起初陆峥也不知这是何花,更无机会询问帕子的主人。
后来在战场上偶然见到同样的花朵,询问随军的老大夫才得知,此花名为“金灯花”,亦有人称“无义草”。
老大夫当时捻须叹道:“此花奇特,花开时不见叶,叶生时花已凋,花与叶生生世世不得相见。”
如此秾丽夺目的花,竟背负着这般凄绝的寓意。
但陆峥却并不完全认同老大夫的说法。
花叶永不相见,固然是永恒的错过与遗憾,可又何尝不是一种至死方休的执着思念?
正是因为无法相守相见,那份牵挂才不会被朝夕相处消磨,反而绵长不尽,岁岁如故。
正如他对宁宁。
一别两年,山水相隔,不知她是否还记得当年雨中的一面之缘......
这两年来,她的身影已经在他心底生了根,无时无刻不在念着。
但陆峥坚信,他们绝不会落得这金灯花花叶的结局。
这场漫长的思念,终会等来重逢的那日。
初入军营时,面对残酷厮杀与渺茫前路,陆峥不是没有过迷茫,甚至想过退缩。
可一想到宁宁,想到或许能凭战功挣得一个配得上她的前程,他便只能咬紧牙关,逼着自己坚持下去,在刀光血雨中拼命搏杀,只为早日尘埃落定,回去寻她。
如今战事平定,他本可再不踏入定安县一步。
贺芝蓉与陆远那对母子,他此生都不愿再见。
折冲府同僚皆以为他此番返乡,是为接家中亲人至绥州享福。
呵,那对虚伪刻薄的母子,如何配得上他的善待?
他所有的筹谋与期盼,不过都是为了宁宁一人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