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苏柔便到了颜家院门外。
院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张春花低声说笑的声音。
“栀栀,如今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。”张春花笑着,语气满是欣慰,“没想到陈秀才这么厉害,竟然是第一名,这可是解元,已经半只脚踏进当官的门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带着几分期待问道,“那岂不是以后你也要跟着去京城?”
颜栀坐在一旁,指尖轻轻按着衣襟里那枚青白玉佩,神色从容温和,“娘,不管我去哪,我都会带着你的。”
张春花连忙摆手,笑着嗔道,“哪能,京城路途遥远,官场的地方,哪能一直带着我这个老婆子,你安心跟着文生便是。”
嘴上这么讲,她心里实在是宽慰得很。
这些年她和栀栀靠着一个豆腐摊讨生活,起早贪黑,什么苦头都尝遍了。
如今女儿找着陈文生这样踏实上进的人,还一举考了解元,往后栀栀再也不用风吹日晒守着摊子遭罪,不用看人脸色讨生计,她这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张春花侧看了一眼身侧沉静的女儿,眼底藏着松快。
母女二人这番对未来的畅想,一字一句都飘进门外苏柔耳中。
她站在门外,心底那股酸涩止不住往上涌。
陈文生是解元,明年便要赴京城参加春闱,若是春闱再得佳绩,便是前途坦荡,这样耀眼的前程,如今全都和颜栀绑在了一起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定了定神,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。
“请问,栀栀姑娘在吗?”
院内话音戛然而止。
颜栀与张春花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,这个时辰,会是谁登门。
张春花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虚掩的木门,一眼看见门外立着的苏柔。
“你是……陈家老大媳妇?”张春花认得她,神色微微一怔。
苏柔脸上维持着温顺得体的浅笑,微微颔首,“正是我,冒昧前来,打扰婶子和栀栀姑娘了。”
颜栀也站起身,缓步走到门边,看着门外的苏柔,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温婉平静,轻声开口,“陈家大嫂,请进来说话吧。”
苏柔跟着进了院子,张春花瞧出她像是有悄悄话要跟颜栀说,想着她们俩日后要成为妯娌,相处好一点,栀栀日后的日子也好过。
她笑着推脱要去灶房烧点茶水,转身走开,把小院留给她们两个人。
苏柔在石凳上坐下,先端出一副和善的模样,柔声开口恭维,“栀栀姑娘,文生品性好,读书刻苦,如今一举中了解元,前途无量。”
“你们两情相悦,这门姻缘,旁人瞧着,真是登对得很。”
颜栀坐在她对面,神色平和,轻轻应声,“多谢大嫂夸赞,我和文生,看重的是彼此的心意。”
苏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指尖捻着帕子,话锋慢慢转了,压低声音,“栀栀姑娘,既然你马上也要嫁进我们家了,我也就不瞒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,才缓缓往下说,“我嫁入陈家这么多年,你也知道,大武走得早。如今文生也考上举人,撑起了一家的担子,只是大武这一支,到现在还没有后人。”
苏柔望着颜栀,“所以等日后,你嫁进来了,文生若给我一个孩子,就把孩子记在大武名下。”
苏柔心里盘算着,若是颜栀应下这件事,不管最后如何,她的目的就达到了。
若是颜栀不肯应,这件事横在中间,这门好不容易定下的婚事,说不定就要生出变故,说黄也就黄了,陈文生的婚事便能往后拖。
她拿捏得准,颜栀性子稳重内敛,就算心里生气,也不会随随便便把这种事往外到处乱说,不会坏了她的名声。
至于陈家,她相信这么多年的情分摆在那里,婆婆素来疼惜她,陈文生感念大哥旧恩,又孝顺,这件事不是没有余地。
颜栀脸上淡淡的笑意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,眼底的温和褪去,多了几分清冷。
她静静看着苏柔,没有立刻出声。
过了片刻,她缓缓开口,“这是陈家的意思,还是你的意思?”
苏柔心头一跳,被她问得顿住,眼神下意识飘开,不敢直直对上颜栀的目光。
她捏紧手里的帕子,眼眶慢慢泛红,又摆出那副孤苦无依的模样,低声道,“婆母一直惦记着大武没有后人,时常跟我念叨。
我……我只是顺着婆母的心思,过来跟你说一说。文生孝顺,大哥又是他心里记挂的人,这件事,他多半也是应允的。”
颜栀看着她故作凄然的样子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她没想到苏柔这就按耐不住,才刚刚定亲就专程过来找她了。
这件事她应下,苏柔得逞,不应下,心里也扎下了一根刺。
往后真嫁进陈家,日日同处一个院子,低头不见抬头见,总归是绕不开苏柔。
陈文生对苏柔多有体恤,若是往后两人有什么旁人看来过分亲近的举动,自己便会心生妒忌,和陈文生闹,陈家不宁,长此以往,总归会有矛盾。
颜栀语气冷静,“这件事太大,若是文生认同,便叫他亲自来同我讲。”
苏柔见她半点不肯松口,知道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好处,逼急了反而容易出事。
她压下心底的不甘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“好,我知道了。你慢慢琢磨,我不多打扰。”
这时张春花端着茶水从灶房出来,一眼就瞧见女儿神色不对,连忙放下茶盏走过来,“栀栀?方才她跟你说了什么?怎么脸色不大好?”
颜栀抬眼看向张春花,沉默一瞬,没有立刻全盘说出,只轻声道,“娘,是陈家家里一桩旧事,等文生再来,我亲自问他。”
张春花见她不愿多说,也没有强行追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有什么委屈别自己憋着。咱们虽然定了亲,但也不是非嫁不可,凡事要你自己心里舒坦才作数。”
颜栀往前靠过去,把脑袋搁在张春花怀里,声音软软的,“谢谢娘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