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当天,天还未大亮,街上就已经热闹起来。
贡院墙外的告示牌前早早围满了人,乌泱泱一大片,有赶考的书生,也有陪着等候的家人,人声嘈杂,此起彼伏。
颜栀照旧出摊,只是今日摊子旁的气氛和往日不同。
来往的街坊路过豆腐摊,多半都要提一句放榜的事,时不时有人转头问她,要不要去贡院墙外看一看榜单。
她摇了摇头,面上依旧从容,手里稳稳的舀着豆腐脑。
张春花陪在一旁,低声同她说,“想去瞧瞧便去,摊子我一个人照看得住。”
颜栀浅浅一笑,“那里人挤人,乱得很,等会应该就知道了。”
话虽是这样说,心底那一丝紧张却没有全然压下。
日上三竿,有跑得快的少年一路沿街呼喊,报喜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过来。
“放榜啦,放榜啦!”
摊子前的客人一下子骚动起来,不少人放下碗筷,往贡院方向奔去。
没过多久,一个汉子气喘吁吁跑到豆腐摊前,隔着老远就朝颜栀喊,“栀栀,大喜啊,陈秀才中举了,第一名。”
颜栀握着木勺的手猛地一顿,木勺磕在瓷碗边缘,发出一声脆响。
张春花又惊又喜,连忙追问一句,“当真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名字,陈文生,榜首第一名。”
话音刚落,又有隔壁的婶子快步跑来,脸上满是喜气,高声道,“春花,快收摊带着栀栀丫头回家,陈家带人上门提亲啦!”
周遭瞬间一片哄然,街坊们纷纷笑着道贺,话语里满是艳羡。
颜栀站在原地,心头一震,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,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。
张春花连忙回过神,笑着应下,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摊子上的木桶和碗碟,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对颜栀说,“快,咱们回家,好好迎一迎。”
母女二人手脚麻利的把豆腐脑的木桶,瓷碗一一归置妥当,盖上粗布盖子,托付给隔壁相熟的阿婆暂且照看,便往自家小院赶。
刚踏进院门,张春花便赶紧招呼颜栀,“你快去屋里整理整理,别就这么在外头站着。”
颜栀应了一声,快步进到内屋。
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微乱的发丝,指尖抚过那支白玉栀子花簪,玉的凉意稍稍平复了她几分翻涌的心绪。
镜中的姑娘眉眼温润,脸颊泛红,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。
不多时,院外传来了热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陈母领着媒人,身旁跟着一身崭新长衫的陈文生,一行人提着礼担,整整齐齐立在院门外。
礼担上放着布匹,糕点,喜果,都是提亲该备的礼数,一样不少。
媒人是镇上稳妥的王婆,笑着开口,把来意说得明明白白,“张嫂子,今日来,是替陈家文生贤侄说亲。文生苦读多年,此番乡试拔得头筹,他心里惦念栀栀姑娘许久,一心想娶她为妻。陈家母子也都中意栀栀,今日备下薄礼,专程上门,给两个孩子定下这门好姻缘。”
陈母坐在一旁,神色诚恳,“春花妹子,我知道栀栀是个好姑娘,性子稳当,心地善良,我们陈家定会好好待她,礼数聘礼,全都按规矩来,不会委屈了姑娘。”
她说着,侧头看向身侧的陈文生,眼底带着几分欣慰,又添了一句,“这些提亲的物件,其实早早备下有一个月了。只是这孩子执拗,说一定要等放榜之后,有一番成绩,才肯上门,让栀栀安心。”
张春花望着陈文生,眼里的赞许更浓,缓缓点头,“难得你有这份心思。我信你的为人。”
她又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儿,温和开口,“两个孩子心意相投,我们做长辈的,看在眼里。文生品性端正,踏实上进,我心里原就是满意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媒人与陈母,郑重应下,“这门亲事,我们应下了。”
话音落下,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道喜声。
陈文生紧绷的肩线一松,眼底的光亮更盛,朝着张春花深深一揖,“多谢张婶。”
堂中寒暄许久,媒人陪着陈母和张春花细细商议庚帖,纳采的各项事宜,说着吉日与礼数,说得热闹。
陈文生寻了个由头,悄悄退到院中的槐树下,颜栀会意,同张春花低声说了一句,缓步走到树下。
陈文生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,玉质是清润的青白玉,雕着缠枝莲纹,被他用锦帕好好裹着。
他把锦帕掀开一点,递到她面前,声音轻缓郑重,“栀栀,这是送给你的。”
颜栀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玉佩上。
“这是我少时,我爹留给我的物件,我和大哥一人一块。”陈文生的神色柔和下来,藏着一点怀念,“从前我一直贴身收着,如今想把它给你。”
颜栀望着玉佩,又抬眼看向他清澄的眉眼,她没有立刻伸手接,轻声道,“这是你很珍重的东西。”
“而且你已经送过我发簪了。”
陈文生将玉佩放在她的掌心,“簪子是初见时的心意,这枚玉佩,是我们定下婚约的承诺。”
“再珍重的东西,也该交给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。”
颜栀拢住掌心,细细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,唇角扬起温婉的笑意,“我会好好收着的。”
她抬眼看向他,眼底盛着柔光,“我也盼着我们的婚期。”
陈文生望着她,还想再说些什么,堂屋里传来陈母的呼唤声。
今日除开来颜家敲定亲事之外,因他乡试拔得头筹,家中早已聚了不少闻讯赶来道贺的乡邻亲友,还有族里的长辈,都等着他们回去。
陈文生低声道,“那我先回了,等傍晚再来找你。”
陈文生最后望向颜栀,目光温柔,微微颔首示意,才跟着众人转身离去。
一行人刚拐进巷子,远远便能看见陈家院门外头人声鼎沸,来来往往的人提着贺礼,说笑不断,都是来给新科举人陈文生道喜的。
苏柔立在廊下,早早便看见了他们回来的身影。
方才陈母带着陈文生登门提亲的事,她一早便知晓,但此刻看着陈文生一身春风得意,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欢喜。
那一份欢喜全是为颜栀而生,像一根细刺,轻轻扎在她心上。
如今陈文生是乡试头名,前途无量,往后怕是要去京城赴考,一路青云。
这样好的人,本该……苏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面上不动声色,依旧帮着招呼前来道贺的亲友,端茶递水,待人温和。
等院里的人都围着陈母和陈文生说话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新科举人身上,没有人留意廊下的她。
苏柔寻了这个空隙,退到侧边,装作出门买针线的样子,避开众人视线,迈步往颜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