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两日,陈文生只在清晨匆匆过来,见颜栀一面,说几句话,便匆匆离开,赶回去温书。
转眼,乡试如约而至。
天色未明,颜栀照旧跟着张春花早早出摊,摆好木桶,瓷碗,一勺勺舀起嫩白的豆腐脑,从容招呼往来客人。
只是闲下来的时候,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街口那条陈文生常来的路。
这日,相熟的大婶端着碗四处望了一圈,笑着开口,“栀栀,陈秀才最近咋没来了?往日这个时辰,总能瞧见他。”
颜栀握着木勺的手微微一顿,还未答话,一旁的张春花已经把一碗豆腐脑递到大婶手中,柔声回道,“这几天正考试呢。”
“哎哟,原来是这样。”大婶恍然点头,“听说要考好几天,吃住都挤在小小的号舍里,可够遭罪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张春花应着。
旁边几位客人听见对话,也纷纷搭腔。
有人说陈文生苦读多年,功底扎实,大有希望,也有人感慨乡试变数极大,能不能中举,还是要看机缘。
如此这样度过了好几日,这一日清晨,颜栀照旧支起摊子,只是心里隐隐多了几分期待。
日头慢慢爬到半空,街上人声喧闹,她一边听着街坊闲谈,一边时不时往街口望上一眼。
旁边一张矮桌边,两个歇脚的妇人低声说着话。
“今天考试应该要考完了吧?我看李家婶子早早就去贡院门口等着了。”
“是啊,三场连着考,在号舍里蜷了这么多天,可不容易。就是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榜上有名。”
“听天由命咯,读书人赶考,哪有稳赢的道理。”
颜栀估摸着时辰,今日早早收了摊,把颜家的活计早点收拾妥当,和张春花说了一声,便独自到巷口等着。
街口陆续有从贡院方向回来的人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说着考场里的见闻,说号舍里的闷热难熬,可人群来来往往,迟迟不见陈文生的身影。
陈家那边,陈文生一回来,先和迎上来的陈母匆匆报了平安,话都没多说几句,径直回了厢房。
他关上房门,飞快梳洗,换下那一身沾着尘土,浸过汗味的衣服,换上一身干净素色长衫,又拿木梳理好散乱的发束。
铜镜里映出他清瘦的脸,眼底深重的青黑掩不住连日的疲惫,可一双眼里,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。
陈文生同陈母交代一声,便转身出门,快步往颜家的方向走。
转过拐角,远远的,他一眼就瞧见巷口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颜栀静静站在树荫底下,晚风轻轻掀动她的衣角,今日她穿着一身翠绿色的布裙,料子朴素柔软,衬得她肤色清透。
听见脚步声靠近,颜栀抬眼望过来,目光撞进他的视线里,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。
陈文生脚步不由得慢下来,方才一路的仓促,在看见她的这一刻,尽数归于平静。
他走到她面前,微微停下,声音轻而真切,“栀栀,我来了。”
颜栀望着他,一眼便看见他眼底厚重的青黑,面色也比先前清减不少。
“文生,辛苦了。”
她稍稍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一身整洁的素色长衫上,顿时明白他特意回家梳洗了一番,才过来见她,“一切还顺利吗?”
陈文生的目光从她的脸颊上一一划过,心头连日紧绷的弦彻底松了。
他缓缓点头,“顺利,剩下的,就只等放榜了。”
颜栀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,温婉从容,“那就好,放榜还有些日子,这下可以好好歇几日,补一补精神。”
陈文生望着她,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,“多谢栀栀关心。”
他迟疑一瞬,想起先前说好的事,语气郑重起来,“栀栀,等过几日,我便正式上门提亲。”
晚风拂过,撩动她翠色裙角,她轻轻颔首,声音清软却笃定,“好。我和娘等着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落在陈文生耳中,重得动人。
连日在号舍里的煎熬,灯下苦读的辛劳,此刻仿佛都有了归宿。
他望着她,唇角慢慢扬起,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欢喜,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“栀栀,我可以抱一下你吗?”
颜栀脸颊倏然一红,睫毛慌乱地颤了颤,巷口虽此刻暂时没人,但到底是在外头。
她站在原地,良久才轻嗯了一声。
陈文生两步上前,只是虚虚的环了一下她的肩膀,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衣料,浅淡的,带着墨香的气息与栀子花香交缠一瞬,便立刻匆匆退开,拉开原先的距离。
他自己耳根也微微发烫,目光柔和,带着歉意,“是我冒昧了。”
颜栀抬眼看他,面上的红晕还未褪去,却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细若蚊蚋,“没事。”
树荫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,一时安静下来。
颜栀敛了敛心神,轻声开口,“现在时候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陈文生立刻应下,声音温和。
两人并肩往颜家小院走,步子放得很慢,谁都没有急着赶路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两人轻浅的脚步声。
方才那虚虚一抱的暖意还留在空气里,气氛缠缠绵绵,带着说不清的暧昧。
直到回到颜家,颜栀的脸颊依旧泛着淡淡的红,还没有褪去。
张春花抬眼瞧见她这副模样,笑着打趣,“这下开心了?”
颜栀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,却不好意思直说,只撒娇轻唤了一声,“娘。”
这几日陈文生入考场,不曾过来,自家女儿瞧着照常出摊,招呼客人,神色稳稳当当,可闲下来的时候,总是会走神,目光不自觉往街口张望,分明是心不在焉。
只是她性子沉稳,旁人轻易看不出来。
张春花擦了擦手上的菜汁,语气柔和,“陈秀才他考完了?那他怎么说?”
“嗯,考完了。”颜栀点了点头,想起巷口树荫下那短暂,虚虚的一抱,心头又泛起一阵温热,“他说,过几日便托媒人上门提亲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