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头陈家。
陈文生方才从书馆抄书归来，一身青色长衫还带着晚风的凉意。
刚跨过门槛，陈母便喜盈盈的迎上来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眉眼都是笑意，“文生，今日娘在外头碰见李婶，她有心给你相看一门亲事，你且去和那姑娘见上一面，相看相看？”
一旁正低头收拾针线的苏柔，听见这话微微一怔。
怪不得今日陈母回来之后便这般喜气，原来是为小叔的亲事奔波。
她抬眼，目光落在陈文生身上。
一身青色衣衫，满身书卷之气，却并不显得文弱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清俊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嫂嫂的孩童。
回想当年，她十五岁嫁入陈家之时，陈文生才十岁出头。
一晃八年光阴匆匆而过，昔日稚童已然长成了清俊青年，原来，已经到了他该娶妻成家的年纪了。
不知为何，苏柔心口莫名沉了沉，压上了一层淡淡的怅然与落寞。
陈文生眉峰微蹙，温声开口婉拒，“娘，儿子暂时没有这般心思。如今乡试在即，课业紧要，无心顾及亲事。”
陈母却不肯松口，嗔怪道，“你这孩子，这又不耽误什么。再说了，现在也只是相看而已，又不是要当即定亲，先见一见，瞧瞧人品性情，又有何妨？”
听见陈文生婉拒，苏柔暗暗松了一口气，轻声开口帮着圆场，“娘，二弟也只是一心挂念科考。况且李婶那边，人家姑娘家也未必就同意见面，这事也不急，咱们不必勉强二弟。”
听到苏柔的话，陈母细细一想，倒也在理，如今还没等到李婶那边的回话，八字尚且没有一撇，她便也熄了催促的火气。
陈文生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，递到陈母手中，声音清和，“娘，这是这些日子替人抄书挣来的。”
“平日里你和大嫂操持家里辛苦，这银子留着添补家用，莫要总是省着。”
陈母接过银子，指尖触到那带着他体温的碎银，心头一酸。
“我先去书房温书了。”陈文生微微颔首，转身朝着东侧厢房走去。
陈母捏着那几两银子，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孩子实在太过懂事，家里虽然清贫，但有他大哥的抚恤金，还有她和苏柔娘俩绣帕子挣钱，供养他读书也不是难事。
但是陈文生生怕拖累了家里，也总怕自己只读书给家里添了负担，便一边苦读一边抄书赚银子补贴家用。
苏柔听见京城二字，眼底也亮了亮。
她听旁人说过，书院的夫子也夸过陈文生，说他文章功底扎实，悟性极高，是块能中举的料子。
若是此番乡试顺利，日后进京会试，大有希望。
苏柔轻声道，“娘说得是，咱们慢慢攒，多给二弟准备着点。”
……
第二日清早，张春花推完早市的豆腐摊，颜栀也跟着过来帮忙，这会儿豆腐已经卖得七七八八，母女二人收拾案板木桶，预备收摊离开。
李婶掀开蒸笼白汽，笑着招呼，“春花妹子，可是想好了？”
张春花看了眼颜栀，上前一步，她压着声音同李婶道，“李婶，昨日我同栀栀仔细商量过了，那门亲事，我们愿意应下，同陈秀才相看一回。”
李婶闻言眼睛一亮，“那我今日就去巷头陈家，跟陈家大娘递个信，敲定个好日子，安排两个孩子见一面。”
颜栀站在一旁，听见这话，脸颊微微泛红，陈文生她见过。
偶尔她跟着陈春花上街摆摊，或是去巷口打水时，曾远远撞见过他。
青布长衫，手里捧着书卷，步履从容，眉目清隽，和巷子里其他奔波讨生活的男子全然不同。
张春花和颜栀推着木车，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柳巷走去，她侧过头，看向身侧的女儿，轻声问道，“栀栀，你告诉娘，这次咋愿意相看了？”
其实在她心底，虽说认可陈秀才是个读书上进的，可陈家清贫。
她暗自心疼女儿，总想着若是能寻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，栀栀往后便不用再跟着吃苦。
昨日听见女儿点头应下这门相看，倒是出乎她意料。
颜栀握着车把，目光落在前方路面，软声开口，“娘，我就是觉得陈文生是秀才，是正经读书人，性子沉稳，我想着，这样的人，应当懂得尊重妻子。”
张春花听着，缓缓点头，“你这孩子，心里是有主意的。”
“只是娘还是那句话，不必急着下定论，人品性情，都要慢慢瞧清楚。”
颜栀轻轻应了一声，眉眼柔和，“嗯，女儿晓得。”
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浅浅的期许，她盼着这位陈秀才，如传闻一般温厚守礼，能寻得一户一夫安稳的人家。
只是这份期待她压得很深，面上依旧淡然，并不敢把话说满，生怕期望越高，到头来反倒落空。
……
五日后。
城中临街的茶楼，二楼雅间临着窗，木格窗半开，微风卷着街面的烟火气息飘进来。
颜栀早早便到了，今日特意换了一件柔粉色襦裙，裙身素净，只在袖口绣着浅浅的栀子花纹样，不张扬却格外衬人。
她乌发挽成简单的垂鬟，簪一支素银小簪，肌肤莹润，杏眼清柔，眉如远黛，唇色浅淡，安安静静倚在窗边，垂眸看着楼下往来行人，温婉娴静。
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，陈文生身着青衫，缓步登上二楼，抬眼望去，恰好撞入这幅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