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长街渐渐热闹起来,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顺着风漫开。
“热乎包子嘞。”
“新鲜青菜,刚摘的。”
张春花守着豆腐摊,木案板上码着白嫩莹润的豆腐,清水浸着的豆干整齐摆好。
她扬着清亮的嗓门吆喝,“卖豆腐,嫩豆腐,现磨的嫩豆腐。”
日头慢慢升高,摊上的豆腐已经卖掉大半,眼看就要收摊,巷口轻快的脚步声传来,颜栀提着布裙快步走到摊前。
张春花抬眼瞧见她,带着几分嗔怪开口,“你来干啥,马上就要收摊了。”
颜栀弯着眉眼,语气温柔顺和,“娘,家里的活干完了,过来帮你。”
她说着,已经自然地挽起袖子,伸手帮着整理剩下的豆腐,动作娴熟利落。
周围买菜的街坊瞧见,纷纷笑着打趣,“哟,栀栀又来帮忙啊。”
“栀栀这孩子真是孝顺。”
隔壁肉包子铺的李婶擦着手,目光落在颜栀身上。
少女生得眉目清秀,皮肤白皙温润,一双杏眼柔和含笑,乌发用素布简单挽着,身形纤细窈窕,是那种看着就温顺居家的模样。
李婶越看越喜欢,笑着搭话,“咱们栀栀也到了相看的时候了吧?也不知道往后是哪家小子这么有福气,能娶到这么乖巧懂事的姑娘。”
张春花闻言,脸上浮起客气的笑意,连忙摆手,“婶子又拿她打趣,这孩子还小呢。”
颜栀脸颊微微泛红,垂了垂眼,轻声开口,“我还想再多陪娘几年呢。”
张春花侧头看向自家女儿,眼底满是疼惜,叹了口气,语气温柔,“傻丫头,哪能一直陪着娘,女儿家终究是要成家的。”
“不过娘也不急,总得挑个心性稳妥,待你好的人家,娘才放心。”
颜栀闻言,微微侧过身,把头轻轻靠在张春花肩上,软声撒娇,“娘,我就想多守着你,陪着你磨豆腐,守摊子,舍不得这么早嫁出去。”
张春花失笑,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,“你啊。”
虽然张春花嘴上带着无奈,眼底却盛满暖意,脸上笑意满满,瞧着女儿娇憨依赖的模样,心里软成一团。
颜栀来了之后,豆腐摊的生意倒是好了不少,没一会儿,余下的豆腐就被卖了个空。
颜栀和张春花一同收拾案板,木桶,把摊子归置妥当,母女俩推着木车往巷子里走。
身后,李婶和旁边几位街坊凑在一起低声议论。
“你看栀栀这模样,又懂事能干,真不知道将来谁家能娶进门。”
“可不是嘛,张春花一个寡妇,辛辛苦苦磨豆腐把女儿拉扯大,就盼着姑娘寻个好归宿咯。”
母女二人一路回到柳巷,巷子里安安静静,青石板路面,两旁都是低矮的民居,颜家就在巷尾,是一方小小的四合院。
土墙围起小院,院里种着一株老石榴树,屋舍简朴干净,不大却格外温馨。
颜家自颜父早年重病离世之后,便只剩下张春花与颜栀孤儿寡母,这些年全靠着张春花起早贪黑磨豆腐,上街摆摊,才一点点把颜栀抚养长大。
如今颜栀已经及笄,也到了该相看人家的年纪。
回到家中,颜栀便挽起袖子去后院摘菜,张春花生火起灶,很快做好午饭。
母女二人搬了小木桌,摆在石榴树下,在院子里用餐。
张春花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颜栀碗里,沉吟片刻,开口说道,“栀栀,这几日王婶子跟我提了一户人家,是城东布庄的少东家,人看着老实,家里也安稳……”
颜栀闻言,手上动作顿了顿,随即盛了一碗温热豆浆,轻轻递到张春花面前。
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,轻声道,“娘,咱家和那少东家差距太大。他家是做买卖的殷实人家,如今嘴上说得好听,可等真嫁过去,日后若是要纳妾,我一个磨豆腐人家的姑娘,又能说什么呢?”
颜栀顿了顿,垂眸看着碗里的饭菜,声音清软却笃定,“我宁愿嫁个寻常本分人家,一夫一妻,安安稳稳过日子,就算清贫些,也不愿困在宅子里看人脸色,委屈自己。”
张春花捧着那碗豆浆,沉默下来。
她何尝不明白女儿这份顾虑,大户商贾人家,本就不比寻常小门小户,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,栀栀性子温顺,真进了那样的门,难免要受委屈。
可她心里又另有盘算,那布庄少东家家境殷实,嫁过去至少不用像她们这样,日日起早贪黑磨豆腐,风吹日晒守摊子,颜栀也不用跟着吃苦受累。
做父母的,到底是希望孩子过得好些的。
张春花抬眼望向女儿,轻叹一声,“娘知道你心里不安,可世事哪能样样都遂心。”
见颜栀安静的模样,她轻拍了拍颜栀的手背,语气软和下来,“若是你不愿意就算了,反正如今时间还长着,咱慢慢相看,不急这一时。”
“娘总归是要寻个真心待你的,不会硬逼着你嫁入不称心的人家。”
颜栀心头一暖,眉眼舒展,往张春花身边靠了靠,轻声应道,“嗯,多谢娘体谅我。”
吃完饭,母女二人歇了片刻,便起身着手准备明日要卖的豆腐。
后院石磨转动,张春花推着磨盘,颜栀在一旁添豆加水,乳白的豆浆顺着磨缝缓缓淌落,落入底下木桶之中。
接下来便是滤浆,烧浆,点卤,一道道工序繁琐又耗工夫,母女俩默契配合,整整忙碌了一下午,直到暮色漫进小院,才将一板板嫩豆腐压好,安置妥当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,母女二人搬了竹椅,坐在石榴树下乘凉歇气。
颜栀正替张春花捶着肩,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张春花愣了愣,起身开门,门外正是隔壁包子铺的李婶,手里还拎着一小包点心,脸上带着热络的笑意。
“春花妹子,栀栀也在呢。”李婶跨进小院,笑着落座,开门见山,“白日里我还念叨呢,栀栀也到了该相看的时候了,中午我正巧碰见陈家大娘,她正想给自家小儿子寻门亲事,我一听,心里就想着,这不就巧了吗?”
李婶继续说道,“这位陈文生陈秀才,生得一表人才,温文尔雅,年纪轻轻就考中秀才,旁人都说他前途无量,日后若是再中举,那就是官老爷了。”
张春花眼睛亮了几分,连忙往前倾了倾身,追问道,“听着是极好的,他家是何光景?”
颜栀一直静静听着,没有搭话。
李婶神色坦然,没有遮掩,实话实说,“他家人口简单,如今家中只有陈秀才的老母亲,还有一位寡嫂。”
“他兄长早年参军不幸战死,寡嫂守在家里侍奉婆母,操持家事。陈家不算大富大贵,胜在是读书人家,家风端正。”
说着李婶目光落在颜栀身上,细细观察她的反应。
虽说颜家现在卖豆腐谋生,但是颜栀长得漂亮,性情又温顺和善,巷子里不少年轻小伙都暗暗留心,就算是富贵人家的亲事,努努力也未必碰不上。
李婶是亲眼见过那陈秀才的,瞧他斯文端正,一身书卷气,又觉得颜栀温婉居家,两人性情倒是般配得很,所以这才特意跑这一趟。
可若是母女二人觉得不妥,或是心里另有打算,她也绝不会勉强,就当是随口提个信儿。
张春花沉吟起来,端起一旁的粗陶茶盏,低声思索,“读书人家,秀才老爷……我好像有印象,是不是巷头的那户人家?”
李婶一拍大腿,“正是巷头陈家,平日里陈家大娘待人也和气,寡嫂也是个安分守礼的,日子虽然清贫了点,但陈秀才是个有前途的。”
她笑着补了一句,“我今儿也就是过来捎个话,成不成都没关系,全看你们母女俩心意,不必有什么压力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