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慢慢沉下来,陈文生踏进家门。
陈母正坐在灶边择菜,抬眼看见他回来,笑着开口,“在书院累一天了吧,娘炖了鸡汤,等会儿盛一碗给你补补。”
她随口提了一句,“对了,你大嫂中午提着食盒去书馆给你送饭,没寻着你人。”
陈文生闻言,没有打算隐瞒,坦然回道,“我下午请了半日假,出去了一趟。”
陈母手上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他,“请假?去哪了?”
陈文生耳尖微热,声音平稳,“去颜家了,陪栀栀和张婶说了会儿话,后来同她在街上走了走。”
陈母眼睛一亮,当即放下手里的菜,往前凑了凑,“原来是去见栀栀了!怎么样,相处得还顺心吗?”
她还怕陈文生这孩子只会死读书,虽然看上了人家姑娘,却不知道主动,不会说话,惹得女方家不快,没想到是真对那姑娘上心了,竟然知道主动去约见颜栀了。
一旁的苏柔原本安静坐在角落绣帕子,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,针尖扎在了指尖,细微的疼意漫开,她却浑然不觉,垂着头,一字一句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口闷得发紧。
下午看到陈文生去见颜栀,她就知道他是真的喜欢上颜栀了。
她来这个家几年,对于陈文生性格还是有几分了解的。
他素来冷淡自持,一心扑在书本上,待人向来客气疏离,从不会轻易对谁格外上心。
若是不放在心上的人,他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,更别说如今他们尚未定亲,陈文生便主动去找颜栀,把心意明明白白送到姑娘跟前。
听着他语气里藏不住的温柔,苏柔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,一点点往下沉。
“我先回房了。”
陈母闻言一愣,停下了和陈文生说话的兴致,望着苏柔匆匆离去的背影,低声自语,“你大嫂这是怎么了?打从下午回来,就一直心不在焉的。”
她心里挂念苏柔,本想立刻起身跟上去瞧瞧,可又还惦记着陈文生和颜栀相处的事。
陈文生将母亲的神色尽收眼底,他轻声开口,“娘,我和栀栀相处得挺好的,您放心,先去看看大嫂吧。”
得了这句准话,陈母放下心来,快步走到苏柔房门外,抬起手,叩了叩木门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,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。
推开门,屋里光线偏暗,苏柔背对着门坐在床沿,肩头微垂着,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全都浮在了眉眼间,瞧着楚楚可怜。
陈母缓步走过去,挨着她坐下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她心里有几分猜测,只当是眼看着陈文生要定下亲事,往后家里要来新媳妇,苏柔估计是想起来大武,心里落了落差,心底委屈。
苏柔在陈家熬了这么多年,陈母早已把她当成亲女儿一般疼惜,此番过来,本就是打算好好宽慰她。
这些日子,陈文生对这门亲事格外热切主动,巷口大爷闲谈时说过的那些话,也一直在苏柔脑海里反复盘旋,搅得她心绪不宁。
她垂着头,眼眶泛着红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声音轻轻发颤,“娘,等二弟娶亲之后,我就成家里的外人了。您有了新的儿媳妇,往后还会有孙儿,到时候,哪里还会记得我。”
陈母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,语气恳切又温和,“傻孩子,怎么会呢?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,我们永远是一家人。”
苏柔睫毛簌簌地抖,半晌,才低低吐出一句,“若是我身边能有个一儿半女的……就好了。”
陈母心头一动,第一反应只当她是动了改嫁的心思。
苏柔年纪尚轻,大武又走得早,若是她有心改嫁,自己虽舍不得,却也不会拦着,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困在陈家守着孤单日子,只是暗自有些怅然。
她正斟酌着话语,打算慢慢开导,却听见苏柔接下来的话,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屋子里,
“娘,二弟如今也长大了,若是能够……怜我,日后孩子落在大武名下,大武也算是有后了。”
陈母猛地一怔,半晌没说出话来,方才宽慰她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头。
她原先只当苏柔是孤单难熬,或是想寻个良人改嫁,万万没料到她心里藏着这样的主意。
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,神色一点点沉下来,不再是方才温和宽慰的样子,语气也郑重了几分,“柔儿,你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苏柔听见她语气有变,心头一慌,抬眼望她,眼底蒙着一层水光,“娘,我也是没办法……大武就这么去了,连个香火都没留下。我在陈家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别的念想,就想给大武留一个后。”
“留后也不是这么个留法。”陈母轻轻叹了口气,又怕话说重了刺到她,声音放沉却没有厉声斥责,“文生是你小叔,他现下正和颜姑娘相看,两家眼看就要往说亲的路子走。你说这样的话,于他,于颜栀姑娘,于咱们陈家,都不是体面事。”
“这件事不要再提了。”陈母放缓声调,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重,“大武这孩子福薄,早早去了,我心里何尝不盼着他能有一脉香火。”
“可文生自有他的婚事,他该好好和自己媳妇儿过日子,不能搅进这等是非里。你好好静静,别再胡思乱想了。”
苏柔脸上那点楚楚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,水光盈盈的眼怔怔望着陈母,像是没料到一向疼惜自己的婆婆,会这样干脆地回绝。
她原先还抱着一丝指望,想着陈母心里终究惦念着大武这一房的血脉,多多少少会斟酌考量一下。
只要陈母肯松口替她说话,陈文生素来孝顺敬重母亲,未必不会应下。
她攥紧了衣料,指节泛白,声音发颤,带着不甘,“娘,我原以为,您念着大武,会替我想一想。二弟素来听您的话,只要您肯帮我提一句……”
陈母轻轻叹了口气,“柔儿,这不是小事,是悖礼的事。”
“文生如今正要乡试,名声比什么都要紧,颜栀姑娘也是干干净净的好人家闺女,怎么能平白受这样的糟践?”
“你若是执意如此,最后不仅留不下后,还要把文生的前程毁了,咱们一家都要被街坊邻里唾骂。到那时候,大武在九泉之下,也不得安宁。”
苏柔闻言,唇瓣微微哆嗦,堵在胸口的委屈和不甘翻涌上来。
她原本打的算盘,全都落了空。
苏柔垂下眼,滚烫的泪珠接连砸在手背上,不再继续争辩,只是肩头微抖。
陈母见她这副模样,心里又酸又沉,知道这话戳得她难受,却也只能狠下心把话说透,“这话到此为止,往后不可再提。你好好静下心,别再钻这个牛角尖了。”
说完,她不再多留,转身走出屋子,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苏柔慢慢抬起头,脸上的柔弱哭相一点点敛去,眼底蒙着一层沉沉的晦暗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