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陈家的路上，陈母心里盘算着，顺路买只土鸡，回去炖了给苏柔和陈文生补身子。
她侧头看向苏柔，开口问道，“柔儿，我去刘婶家瞧瞧她家的土鸡，你是跟我一块儿，还是先回屋？”
苏柔心里实在不想跟着去，便轻声回道，“娘，我先回去生火吧，早点把水烧上。”
陈母叮嘱她路上慢些，便转身往刘婶家去了。
苏柔独自沿着巷子往家走，刚拐过巷口，就听见几个买菜的大爷大妈凑在一处闲聊，话语飘进耳朵里。
“我听说颜家丫头正跟陈秀才相看呢。”
“是吗？这么看，两人倒是般配。”
“栀栀那姑娘生得好看，又勤快，我常看见她陪着她娘卖豆腐。原先我还想着把她说给我娘家小弟呢。陈家这边，是已经定下了？”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，方才我瞧见陈姐和她大儿媳往颜家方向去了。”
“那多半是看对眼了，算得上一桩好姻缘。陈秀才可是咱们这片独一份的秀才，模样周正，眼看就要下场乡试，若是中了，往后可是举人老爷了。”
这些话听着都是好话，可絮絮的闲谈里，又掺进别的调子。
“陈家大媳妇？平日里倒是很少出门，大武福薄，走得早，也没给陈家留下一儿半女，连个念想都没有。”
“这不还有陈秀才嘛，我记得他和老大媳妇年纪差得不算多……要是能给老大家留个后……”
“别乱讲，人家陈秀才这都要议亲了，这话传出去，将来女方家那边怎么看？”
“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。”
“话说回来，这大媳妇也算仁义。当初才新婚一年，她也没回娘家改嫁，这些年就守着陈家这一老一少过日子。”
一句一句，密密麻麻往苏柔耳朵里钻。
她是乡下姑娘，家里五个孩子，她夹在中间，向来不受重视。
那年家里穷得快要揭不开锅，她爹狠心打算把她卖进青楼，是陈武拿出十两银子把她救了下来，还给她自己选出路的机会。
她跟着陈武回了陈家，拜了天地。
和陈武相伴的那一年，是她这辈子最安稳快活的日子。
只是好日子太短，成亲刚满一年，陈武应征入伍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时候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娘家。
彼时陈家，就剩下婆婆和年纪尚小的陈文生孤儿寡母，日子艰难。
可娘家于她而言，哪里又是能容身的地方？回去，也不过是再被随意打发，说不准，会被再次买入青楼。
苏柔咬咬牙留了下来，守着这个家，一晃这么多年。
陈家待她不差，陈母心肠软，待她如同亲闺女一般，还有陈武那边留下的抚恤金，除开一点日常生活开支，陈母也是交由她来保管。
再说陈文生自小懂事，家里挑水劈柴这些重活，大半都是他扛着，就连读书的束修纸笔钱，也是他抽空替人抄书，帮书馆整理书卷一点点挣来的，从不多给家里添负担。
长久下来，苏柔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安稳的得意，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留在陈家，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。
可方才见到颜栀的模样又浮上心头，那点安稳瞬间碎了。
若是颜栀日后嫁进来，陈文生心里装着她，处处护着她，陈母今日看着颜栀时满眼的欢喜，往后定然也会疼这个新儿媳。
到那时候，她苏柔算什么？
一个早逝长子的遗孀，一个多余的外人。
苏柔垂着眼，指尖掐进掌心，脚步沉了几分。
一路挪回陈家小院，她没有急着生火，走到院中的水缸边，俯身望着水面。
一汪清水映出她的脸，眉眼温顺，肤色偏白，这些年她没怎么吃苦，就说是哪家大姑娘也不为过。
方才巷子里那位大爷随口的话，又猛地撞回脑子里，她眉心狠狠一跳。
是啊，她和陈文生本就只差几岁。
这两日因为陈文生相看的事，她夜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，先前一直摸不透心底那股乱糟糟的滋味到底是什么。
直到方才亲眼见到颜栀，她竟下意识拿自己同那姑娘比对，脑子里不受控地去想，倘若被陈文生看中，放在心上的人是她，又该是何等光景。
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，她才猛然惊醒。
她竟然对自己的小叔子，存了这般见不得人的心思。
羞愧如同潮水一般瞬间裹住她，她脸颊发烫，连耳根都烧起来，恨自己生出这样逾矩的念想。
可巷子里那位大爷的话，又在心底反复盘旋。
若是陈文生肯怜惜她，二人能有个一儿半女，孩子记在陈武的名下。
那样一来，她不算失了贞节名声，也能在陈家真正扎下根，不必担心日后颜栀进门，自己变成多余的外人。
有孩子在，她和陈文生也多了一层牵绊。
这个念头一出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，连忙晃了晃头，想把这荒唐的想法驱散。
水缸里的水微微晃动，映出她一张又愧又乱的脸。
她闭了闭眼，转身快步走进灶房，拿起柴禾，指尖却控制不住的发颤，那些念头反复跳起，又被她慌忙压下。
饭菜拾掇妥当，陶罐里的鸡汤炖得鲜香，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陈母擦了擦手，开口说道，“文生今日去了书院，晌午估计又去书馆抄书，估摸着又胡乱对付一口，不会好好吃饭。我给他送鸡汤过去。”
她转头看向苏柔，语气温和，“柔儿，你吃完不用收拾，碗筷放着，等我回来再洗。”
一听见要给陈文生送饭，苏柔的心猛地一跳，几乎是脱口而出，“娘，我去吧。您跑了一上午，来回奔波也累，吃完饭好好歇着。”
陈母愣了愣，心里略有些诧异。
往日里苏柔大多安静待在屋里绣帕子，外头的事很少操心。
只是她转念一想，只当是儿媳体贴懂事，便没有多心，笑着应下了。
她又从陶罐里单独盛出半碟鸡肉，小心收在一边，留着晚上给他们两个吃。
接着把鸡汤盛进厚实的食盒，垫上一块布，交到苏柔手上，细细叮嘱，“路上慢些，别烫着了，送到了也别耽搁太久，早些回来。”
……